骆岗公园的早春二月

芳草怡人（拒闲聊）

早春二月，寒暖角力，昼夜之间仿佛翻阅两季的书页：暖锋悄然北上，阳光一倾，便漾出二十多度的柔光；冷锋却猝然折返，一夜之间，霜痕重临枝头。古人所叹“二月天，乱穿衣”，岂止是衣衫的进退？那是冬的余威与春的初啼在空气里推搡、试探、彼此让渡。立春已过，雨水初润，可凛冽并未退场，只是悄然伏低，化作风里一缕清峭，混着泥土微腥，浮在人呼出的第一口白气里。

今年的骆岗公园，因春晚分会场而熠熠生辉，游人如织，笑语如潮。白腊梅清骨凌寒，粉腊梅含羞吐蕊，疏影横斜间，幽香不争不抢，只执拗地浮在微凉的风里——那不是盛夏的浓烈，亦非深冬的缄默，而是春天踮起脚尖时，轻轻呵出的第一缕气息。赏梅人三三两两，或俯身细嗅，或退步凝望；有人举镜框住一朵，有人静立良久，仿佛只需一息梅香，便足以叩响春扉。

春晚舞台静立梅林之畔，一排钢铁巨塔默然矗立，如未点燃的节气柱，蓄势待夜色垂落，便倾泻万道流光。可孩子们早已把整座公园认作自己的春之疆域：旋转木马悠悠回旋，小火车“呜呜”穿行于初染嫩绿的矮丛；过山车银轨在晴光下微闪，滑梯口骤然炸开的笑声，清亮莽撞，还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恰似新芽顶破陈壳，毛茸茸地，撞向世界。

阔大草坪上，纸鸢正与二月的风较劲。燕子翩然，金鱼摆尾，更有孩子手绘的歪斜“龙”，三缕彩纸作尾，在微风里一颤一颤地升腾。风虽轻，却足以托起薄翼与稚梦；云虽淡，却让阳光时隐时现，把人影拉长又揉短。一位父亲半蹲着，手覆孩子小手共握线轮，“吱呀”轻响，仿佛正拨动春天的秒针，一圈一圈，把希望绕紧。

省园里人声如沸，年味未散：红灯笼犹悬檐角，新扎花灯流光溢彩；糖葫芦的艳红、烤串的油亮、热气球升腾的虹彩，在青灰微润的天幕下，鲜活得近乎灼目。有人边走边嚼梅花酥，酥屑簌簌落于衣襟；也有老人静坐长椅，剥开一颗糖炒栗子，热气呵在掌心，也呵在早春微凉的空气里——暖意不喧哗，只悄然弥散。

湖边石阶小坐，看一池春水浮着柳枝初萌的鹅黄芽苞。水在流，芽在长，人裹着夹克又系紧围巾，手捧一杯热豆浆——这二月，从不允诺非此即彼；它是冷与暖的拉锯，旧与新的共处，是万物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踮起脚尖，预备那一跃。

风又起了，裹着湿润土腥与隐约梅香。抬头望去，一只纸鸢正掠过梧桐新抽的细枝，线那端，是个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得停不下来的孩童。原来早春二月，并非春天的序章；它就是春天本身——犹疑而笃定，清冽而滚烫，鲜活、莽撞，且刚刚好。

午后踱至湖心小亭，见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围坐一圈：素描本摊开，铅笔沙沙勾勒梅枝的倔强走势；保温杯口白气袅袅，与远山未散的薄雾悄然相融；忽有人指向水畔一丛枯蒲，声音清亮：“快看，芽尖儿泛青了！”如石投静水，涟漪漾开——众人皆循指望去：枯茎之下，几星嫩绿怯怯顶出，仿佛怕惊扰了这尚在试探、却已不可逆转的春意。

二月的风，吹得人耳朵发痒，也吹得人心头发软。它不许你轻易断言，却总在你不经意时，悄悄塞来一点确凿的暖：是梅香钻进围巾缝隙的微醺，是孩子追着风筝跑歪鞋带却浑然不觉的酣畅，是热豆浆杯壁传来的、稳稳当当的温热。它低着头，把冰缝里将坠未坠的水珠、柳条上初生的绒毛、糖炒栗子裂开的那道小口子，都细细地、认真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