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那只梅

🌷🌾🌸惜花人🌸🌾🌷

那两朵黄花，怯怯地开在细枝上，像谁不经意落下的两滴春酒。我驻足时，风正从袖口溜进来，花瓣便微微一颤，仿佛也醉了——不是醉于风，是醉于自己初绽的胆量。梅未醒，它先醒了；雪未尽，它已亮了。这哪里是花，分明是冬在打盹时，悄悄吐出的一小口暖气。

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黄得发脆，像去年写废的信纸。可花不管这些，只管饱满地开，鲜亮地笑。我忽然想起老宅院角那株老梅，也是这样，在枯枝上酿香，在冷寂里点灯。原来春天从不敲门，它只是先派几朵黄花，踮着脚，试探着，把冬的帘子掀开一道缝。

一枝斜出，几朵并立，花蕊微露，像未说尽的半句诗。灰蓝的天在背后静静铺开，不争不抢，只托着这抹黄，托得极轻，极稳。我仰头看了许久，竟分不清是花在枝上，还是枝在花里——就像那年梅影落砚台，墨未干，香已浮，人已微醺。

光秃的枝，硬朗的线，托着几朵娇嫩的小黄花，像粗陶碗里盛着几粒新剥的蜜豆。对比不是对抗，是成全：枝越瘦，花越亮；天越冷，色越暖。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怕一触，那点清冽的醉意就散了。

没有叶，只有花，在灰蓝的天幕下，开得坦荡又安静。有的全放了，有的还攥着小拳头，像在等一个恰好的时辰。我忽然懂了：所谓“醉了那只梅”，未必是梅真醉，而是人看见它在寒里站得那样直、开得那样真，心一热，眼一潮，自己先醉了三分。

花瓣层层叠叠，柔得像刚蒸好的豆沙糕，暖得像晒透的旧棉被。淡蓝的天在远处软软地浮着，枝影斜斜地写在上面，像一句未落款的题跋。我站在那儿，没想诗，没想画，只觉得胸口一松——原来春天不是来了，是它一直蹲在枝头，等我抬头。

细枝如笔，黄花作墨，在灰蓝的纸上写一行清瘦的字。不张扬，不喧哗，只静静排着，像约好了一起赴一场轻悄的约。我走过时放慢脚步，怕惊了这行字，也怕惊了自己心里那点久违的、微微发烫的轻盈。

一簇簇黄花，在秃枝上摇曳，不是招摇，是笃定。灰蓝的天是它最素的底，风是它最柔的伴。它不争梅名，不抢桃色，只把“生”字，开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树下，忽然笑了：醉的哪是梅？是这不肯枯槁的倔强，是这不请自来的欢喜。

花瓣层层叠叠，像叠着几页未寄的信，风一翻，就散出点淡香。枝干嶙峋，天空清冷，可那黄，亮得让人想伸手接住。我仰着脸，看它在风里轻轻点头——原来最深的醉意，不在酒里，而在你忽然看清：原来活着，本就该这样，不声不响，却热气腾腾。

冬还在枝头打盹，它已踮脚开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亮。没有梅的名分，却有梅的骨气；不占春的头条，却早把春意酿在蕊里。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浮在花旁，像一句无声的应和：醉了那只梅？不，是这满枝的黄，先把我，轻轻，轻轻，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