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舅舅家的大姐,我此生只见过一面。</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春节,乍暖还寒,院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女人。她穿着月白的的确良衬衫,齐耳短发,眉眼间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母亲拉过我,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软:“这是你大姐,从南京回来过年的,快叫大姐。”</p><p class="ql-block"> 我怯怯地叫了一声。平日里常听母亲念叨她,也总盼着南京来的邮包——糖果、衣服、还有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字样的全国粮票。可当姐姐真的站在面前,竟有些恍惚。她站起来,比我高出半头,手掌温暖干燥,轻轻覆上我的头顶:“都这么高了。”南京口音软糯,与我们的胶东腔调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心安。</p><p class="ql-block"> 她只住了三天。临走的那个清晨,母亲把家里攒的半袋花生、几斤红枣往她包里塞,她推辞不过,却悄悄把钱压在炕席底下。我在院子里假装玩耍,看她提着包走出院门,看母亲跟在后面抹眼泪,看那件月白的的确良衬衫在土路上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村口。</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以为,还有下一个春节。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大姐是二舅的长女,母亲的亲侄女。早年跟着母亲参加妇救会,做八路军后勤,后来进了南京军区后勤部招待所。从乡村走到省城,从邮局走进军区大院,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可她从未在信里诉过苦,每封信末尾总是一句:“小姑,缺什么尽管说。”</p><p class="ql-block"> 那以后的春节,家里的年味总有一半是从南京来的。腊月里邮局的包裹到了,母亲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缝线的布角,像在拆开一份遥远的牵挂。的确良衬衫,南京绸缎手绢,给父亲的茶叶,更多的是钱和粮票——那种全国通用的粮票,母亲用铁皮盒子收着,锁在柜子里,比钱还金贵。</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一年,我考取莱阳师范学校。报到那天,母亲把那个铁皮盒子交给我,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姐邮来的粮票。“你大姐说了,师范学校伙食好,但你们男娃长身体,饭票不够吃就用这些。”</p><p class="ql-block"> 师范食堂确实好,早上油条豆浆,中午大锅菜白面馒头。我们这帮十七八岁的男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月饭票不到二十天就吃光了。每当这时,我就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粮票,去食堂换馒头。那些带着大姐手心的温度的纸片,支撑我度过了师范三年最充实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总想着等毕业了,工作了,一定要去南京过年。我要亲口告诉她,她寄来的的确良衬衫,我穿着去相亲;她寄的茶叶,父亲舍不得喝,只在过年泡上一壶;她寄的手绢,母亲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说是南京绸缎,金贵。我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陪她包一顿饺子,听她说说军区大院的春节,是不是也放鞭炮,也守岁,也想念胶东的这方水土。</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从不给人彩排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三年的春节,我攥着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买了大年初三去南京的火车票。兴冲冲回家,想给父母一个惊喜——这次不写信,直接去,陪大姐过个完整的年。腊月二十八,我推开院门,母亲正在灶间蒸年糕,热气氤氲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木铲突然停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你大姐……”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年秋天,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原地。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像是某种嘲讽。走了?去年秋天?那今年的春节,南京的包裹怎么还来?母亲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你大姐嘱咐的,提前备好了年货,让我们……过个好年。”</p><p class="ql-block"> 那个春节,终究没有去南京。我看着墙上大姐寄来的全家福——她站在军区大院门口,穿军装,笑容明亮。才想起,一九八五年的那个春节,竟没有和她合一张影。此生唯一的一面,带着遗憾,成了永恒的定格。更痛的是,她早已不在,却还在为我们备年货。那份穿越生死的包裹,成了我此生最沉重的年礼。</p><p class="ql-block"> 后来才知,大姐也有三个孩子,南京的生活并不宽裕。军区后勤部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要供孩子读书,可她依然从牙缝里省下钱,接济我们这个穷亲戚。舅舅说,她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姑一家。”</p><p class="ql-block"> 母亲常常念叨:“南京你大姐,可不能忘啊。”</p><p class="ql-block"> 我终究没能忘,却也没能报答。这是此生最沉重的债务,不是金钱可以衡量,是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钝痛,在每一个春节都会被重新撕开。总会想起一九八五年的那个春节,她微笑着看我吃鸡腿,眼神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孩子。如果那时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会吃得慢些,会多叫她几声大姐,会在她走出院门时,追上去,像对待母亲那样,依偎在她身边。</p><p class="ql-block"> 丙午新春。</p><p class="ql-block"> 城市的红灯笼挂起来了,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我却在人潮中想起那个铁皮盒子,想起那些穿越时空的包裹。一九九三年,全国粮票正式停用,那些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纸片,从此成了废纸。可在我的记忆里,它们依然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凭证——证明曾有一个女人,用她微薄的收入,喂养了一个少年的青春;用她无言的关爱,温暖了一个贫寒的家庭,惦记着让我们“过个好年”。</p><p class="ql-block"> 大姐走了,却永远活在泛黄的粮票上,活在腊月的寒风里,活在一个又一个春节的思念中。时刻提醒我——人间值得,是因为曾有人如此深情地活过,如此无私地爱过。</p><p class="ql-block">大姐,过年了。</p><p class="ql-block">愿你在那边,衣食无忧,笑容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