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月初三,风裹挟着秦岭深处的清寒,却也捎来了几分难得的晴暖。我沿着老家门前椒溪河的岸堤缓缓踱步,右眼那道旧伤,宛如一层轻柔却朦胧的薄纱,让脚下的路多了几分虚幻缥缈之感。然而,心底对石头的那份执念,恰似河底历经岁月冲刷的卵石,非但没有被时光磨灭,反而愈发清晰、坚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已许久未曾踏足那片河滩。视力的每况愈下,让往昔蹲在岸边,用指尖细细摩挲石纹、沉浸于寻石之乐的畅快时光,渐渐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可对石头的热爱,从未有过丝毫消散。它如同椒溪河的水,平日里看似沉寂无声,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涌动,潺潺流淌,漫过我的心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日午后,修剪完地边果树的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对石头的渴望,踩着细碎的沙石,缓缓挪至水边。或许是去年的河水格外温顺,少了汛期那汹涌澎湃的气势,便也少了从深山裹挟而来的奇巧之石。我眯着眼睛,在浅滩上细细搜寻,指尖触碰到的,大多是寻常无奇的卵石。几番寻觅,竟一无所获,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怅然:或许并非河中无石,而是我再也难以看清那些隐匿在纹理间的惊喜。这项相伴多年的爱好,难道真要就此放下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院中,我开始整理先前拾回的几块石头。其中有一块,形似中国地图,为了得到它,我可费了不少力气。在归置石头的过程中,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它个头不大,模样也不张扬,深黑的底色宛如秦岭深夜那深邃无垠的天幕,一抹浅灰白的斑块突兀却又灵动地镶嵌其中,轮廓天然,恰似一幅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水墨小品。我依稀记得捡拾它时的情景,此刻,只是用清水轻轻冲去它表面的浮尘,未做任何打磨与刻意修饰,便借着天光,静静地端详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目力不及,我便更加用心地去感知。当我的目光凝在那方灰白之上时,一个鲜明的意象骤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分明是一头仰天长啸的北极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方那尖突的部分,是它微微扬起的头颅,一点深斑恰似它炯炯有神的眼眸,仿佛正凝望着漫天呼啸的风雪;下方宽厚的轮廓,是它沉稳而强壮的身躯,稳稳地立于冰原之上,四肢如扎根大地一般,蕴含着不容撼动的力量。深黑的底色,宛如北极那无垠的夜空;灰白的斑块,恰似冰雪与皮毛交织而成的剪影,在凛冽的寒风中,似乎还微微颤动着生命的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感慨。这方石头,来自椒溪河,来自秦岭的深处。它曾是大山的骨血,在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中凝结成型,又历经千万年的流水冲刷,磨去了棱角,洗尽了锋芒。它见过秦岭春日里山峦叠翠的生机盎然,听过椒溪夏日里浪涛滔滔的汹涌澎湃,经受过秋冬霜雪的严酷洗礼,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将岁月的痕迹,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肌理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此刻,它在我那略显朦胧的视线里,竟化作了一头来自遥远北极的熊。秦岭之石,北极之熊,本是相隔万里、毫无关联的生灵与山川,却在这个晴暖的午后,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穿越时空的奇妙相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这北极熊,或许是石头藏了千万年的一个梦。它在河底沉睡了太久太久,听着河水奔腾着流向汉江、汇入长江、最终归入大海,心中便也生出了对远方的无限向往。它向往北极那片广袤无垠的冰原,向往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与辽阔壮美的天地,于是,便在石面之上,勾勒出了这般模样:一头北极熊,仰天长啸,似乎想要把秦岭的风,吹向万里之外的冰天雪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又何尝不是借着这头熊,在诉说着自己心底的心事呢?视力的朦胧,让我失去了许多看清这个世界的机会,却也让我学会了用心去“看见”。我看不清河滩上石纹的细微之处,却能在一方顽石之上,望见那仰天长啸的北极熊;我望不真切远方那未知的路径,却能在心里,铺就一条通往辽阔世界的道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日,我将这方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它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种格外温暖的触感。它并非稀世奇石,没有精巧绝伦的工艺雕琢,也没有昂贵不凡的身价,但它却是我痴爱拾石这一爱好最真实的见证,是椒溪河畔赠予我的独一无二的珍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它静静地摆放在我的案头。每一次凝视,我都能看见那头北极熊,依旧昂首挺胸,向着长空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那啸声里,有秦岭的厚重与深沉,有北极的辽阔与壮美,更有我对生活从未消减的热爱与坚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真正珍贵的东西,从不会因视线的朦胧而褪色。就像石上之熊,就像心底之爱,就像对远方的向往——只要心是清晰的,世界便永远生动鲜活,永远辽阔无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