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唱到十五——平马街一位老人的山歌往事

边陲小将

在平马镇，春节的热闹，从来不只是在鞭炮声里。

对于不少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更难忘的，是年初一到十五此起彼伏的山歌声。那是年轻人的较量，是村与村之间的脸面，也是那个年代最鲜活的娱乐。

阿嫲（奶奶）1944年出生在广西田东靖逸村，她回忆小时候说，一到过年，最瘾的就是去看对山歌。在她的记忆里，对歌是有“赛季”的。

“年初一对到十五，十六才散，各人回去做田工。一年属春节和八月十五的对歌最热闹，又叫风流节、山歌节。”

春节过年那段时间，简直就是山歌的天下。

三月三山歌文化节表演，田东县四平村。图源芒乡田东公众号

“舞狮子”的外号

最壮观的，是隔河对山歌。

右江河两岸的人常常隔着河对唱。兴致上来了，四平那边的人甚至会撑船靠近岸边，在那平、大洼口高地一带，你一句我一句对山歌。

阿嫲回忆，讲什么话就用什么话对歌，土话、蔗园话、壮话、白话都有，歌声很好听，也很犀利，整日整夜看对歌都不回来吃饭，

在板牙村插队时，大家用壮话对歌，邻居跟阿嫲说过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真要命，歌声响当当，喉咙都对哑了，一个不服一个。”

有时候年初一唱不完，年初二还要再约。阿嫲最后总结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以前虽然穷，但是很风流。”

这里的“风流”，是热闹、张扬、有人气的生活劲头。

唱到兴起，就会有逗趣。靖逸村人，给右江河对岸的四平村人起了个外号，叫“舞狮子”。

听起来热闹，其实是带点取笑的。阿嫲解释说，这个外号是这么来的：

过去四平、升太那边的人，常常挑着柴禾和草苗，到一芽码头一带去卖。旧时从十字路到码头，一路都是卖柴卖苗的。码头边上，人来人往。那时候没有电，也没有液化气，平马街家家户户都靠烧柴做饭。

她笑着说：“四平人一担一担柴苗挑上街卖，晃来晃去，看起来就像舞狮子。”

靖逸有点看不起四平，有时候对歌兴致上来了，就开口唱过去，一开口就是带刺的：

四平乡人好舞狮子，

俩老公婆斗舞来，

舞到街中无人问，

俩老公婆腮托腮。

奶奶特意补充：“原话是用蔗园话唱的，靖逸、四平都说蔗园话，唱起来很顺，也骂得很毒。”她用白话转述出这些歌词，总觉得少了点劲。

歌词的意思很直白——说四平人担柴禾像舞狮子，夫妻俩担柴禾“舞”到平马街，卖不出去，两个人只能在街上托着腮、互相干瞪眼。

“骂得他们跳脚的。”她说。但对歌从来不是单方面挨骂。四平人很快就对了回来，同样不留情面，一句比一句刁钻：

靖逸村人好做粉，

俩老公婆对面搓（chāi），

低头下去额对额，

仰头上来腮对腮。

有意思的是，这些歌并不是乱编。

阿嫲说，以前靖逸村“十户有八户”都是做粉子（榨粉）卖的，生榨粉一担一担挑去赶圩。

她自己家也是，“我爸搓粉榨粉，我妈烧火。其实一个人就够了，四平人偏说是公婆俩一起搓，是强行安上来的。”她说着还笑，“也是骂得很毒的。”

对歌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谱子是固定的，词却是现想的；句句像玩笑，又句句踩在人家生活的痛点上。

两岸群众隔右江河对歌，豆包AI生成图片

撑船来到对岸，在船上当面对歌，豆包AI生成图片

不会对歌，连婚都难结

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汽车摩托车的年代，唱歌几乎是年轻人的“基本技能”，甚至可以说是“文凭”。

人们见面就对歌，阿嫲说得很认真：“年轻人不会对歌，就不用结婚了。人家会看小你，觉得你没文化。”

比如两个人迎面走来，或者有外人路过村子，都可以对着他唱一句：“对面行路是哪（里）人？”

在蔗园话的山歌语境里，包含着另一层意思：你是哪个发昏（混蛋），敢不敢应我一声？

对方若是不应，要么是听不懂，要么就是乖乖挨骂。听得懂的山歌人，哪怕正骑着车赶路，也要停下来唱回去。

所以，不会对歌，有时候连别人骂你都听不出来，还以为人家是在热情唱歌欢迎你。

阿嫲还说：“唱的时候像刘三姐一样，是没有书本的，也不按照歌本里的歌词来，都是从生活中来。人问你家里有多少人、做什么，都会唱着问，对回去。”

在她的讲述里，“会不会唱”，从来不只是娱乐本领，而是一种能力——谁反应敏捷，能张口成文，谁就在这种乡土社会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是婚恋市场里的香饽饽。

事实上，这种以歌会友、以歌相较的风气，在田东一带由来已久。

田东县流传的《平马八景》诗中就有一句写道：“沙东中秋唱情歌。”

寥寥数字，已经点出当地以歌寄情、以歌会众的民间传统。

输赢也有规矩。一方唱过去，对方三分钟到五分钟内必须接上。接不上，就是输。赢的人会故意拍拍手、跺跺脚去“气人”，场面热闹而快活。

说到最厉害的歌手，阿嫲一下子精神起来，说“不要去惹她们，她们开口成文”。

她的两个姐姐，就是村里有名的对歌手，对歌厉害的人都叫做“姐某”（某人的姐姐，或名为某某的姐姐）

“开口成文。”阿嫲反复说这四个字。

没有书本，也不用准备，对方唱什么，一名优秀的对歌手就能顺着意思还回去，而且不能偏题。

后来四姐嫁去田阳百育，还有另一个姐姐嫁到南宁。两位老人已经不在，说起她们当年的名气，阿嫲语气里还是带着点骄傲。

美丽的右江河，笔者2022年摄于田东红军亭

如今，歌声慢慢少了

对歌其实是有组织的，像当今年轻人互相约球赛。

要提前放话、拉队伍、定时间地点；队里还有带头的人。谁擅长哪类歌，心里都清楚。对面一开口，队伍里就有人站出来：“让我开声，我对回去。”

那是一整套民间的比赛机制。阿嫲有点惋惜，“这两年，对歌少了。”

以前林逢、祥周（旧周）的人都会跑来平马斗歌，场面很激烈。现在会对歌的人越来越少，都是老一辈。

阿嫲补充，“老人们不对歌就待不住，他们没有文化，但是很有头脑。”

也正是在这里，“文化”这个词，在她心里显出一种很有意思的分层：识文断字、笔耕不辍，像我阿公一样，是文化；但出口成文、歌声悠悠，同样也是文化。

那是一种不写在纸上、却活在人脑子里的本事，存在肚子里的墨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时平静，有时很高兴，更多的时候是自豪。你能听出来——那些在右江河两岸此起彼伏的歌声，还一直在她记忆里回响。

结尾，补充一篇阿嫲还记得的一些日常娱乐的（非对歌用）蔗园话歌词：

《无题》

芥菜花开朵朵金，

芥兰花开遍地银，

豆角花开成双对，

冬瓜出世擦光粉……

《牛郎织女》

天上牛郎同织女，

牛郎织女隔江河。

一年三百六十日，

才能相逢七月初……

美丽的右江河，笔者2022年摄于田东红军亭

美丽的右江河，笔者2022年摄于田东红军亭

文中的田东县部分地名相对方位：升太村、一芽码头、靖逸村、四平村、大洼口、那平。笔者制作

文中的田东县地名相对方位：祥周镇、平马镇、林逢镇。笔者制作

附录:

《田东平马八景》

东海岭上浮云过，十里莲塘荡碧波，百谷滩头垂晚钓，沙东中秋唱情歌，那益古井傍古道，对河层山树色多，平马沿江蕉竹翠，圩地繁荣得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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