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达的“转角眉眼处”

回车书院戴萧然

题记：

有些相遇只有三天，

却要用一生去回望。

有些心动止于少年意气，

却成了岁月里最疼的温柔。

青春里总有一段时光，短得只有三天，却漫长得，用尽后半生所有日夜去反刍，都仍觉不够。

那是2008年岁末连着2009年开头的三天。武大的梧桐叶子掉得精光，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徒劳地抓着铅灰色的天空。我原计划回家，却在电话里被妈和姐联手“劝退”，说我省下车票钱还能给非洲兄弟捐点口粮。正窝在寝室对着天花板发霉，一个电话，陈长久就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来了——他总是这样，像住在我神经末梢上，一呼就应。

奇迹般的是，蓉儿和Jane也留校。

更奇迹的是，她们约我们打球。

挂掉电话时，我捏着那只老款诺基亚，手心竟沁出了汗。

老天爷真开眼了？

球场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牙关打颤，心却烧着一团火。

长久那厮见了女生，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横冲直撞，每个动作都在嘶吼着“看我看我”。我和蓉儿却莫名地默契。她断球，转身，目光扫来的瞬间，我已等在最佳位置。球传过来，接住，起跳，出手——“唰”！那声响又脆又空，在我胸腔里撞出绵长的回音。

Jane指尖蹭破一点皮，轻轻吸着凉气，长久立刻凑了过去，捧着她的手指吹气，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牙根泛酸，又忍不住咧开嘴笑。

食堂总是弥漫着陈年油垢和饭菜混杂的气味，可那晚，一切都被镀上一层暖光。青椒炒蛋油汪汪，回锅肉肥瘦相间闪着诱人的酱色，连最普通的酸辣白菜都显得翠生生的。

长久专挑鸡蛋，蓉儿执着于宫保鸡丁里的花生，Jane和我们抢肉抢得不亦乐乎。我闷头扒饭，嘴角流油也顾不上擦——饭是什么味儿，早忘了，只记得灯光下她鼻尖细微的汗珠，和笑起来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夜里我们把自习室的长桌搬到走廊，打起乒乓球。长久杀球又狠又急，两个女孩满场追着球跑，笑声惊动了声控灯，忽明忽暗。蓉儿恼了，抄起角落的篮球，“砰”一声砸在球网边沿。我几乎是本能地接住，又轻轻抛回。

球在我们之间划着短短的弧线，像某种秘而不宣的传递。

穿堂风冷得刺骨，她手指冻得通红，呵着气。我脑子一热，一把将她拉到我和墙壁之间，用背挡住风口。她的发梢扫过我下巴，很轻，却有雷霆万钧之势，在我心里掀起一场无声海啸。指尖无意相触，冰凉，却像烙铁，烫得我浑身一颤。

元旦那天，长久说，从零八到零九，跨的不是一天，是两年。

我们挤上208路公交，摇摇晃晃奔向中山公园。

公园在修缮，像个巨大的工地。蓉儿看见个问路的老奶奶，便拉着我们默默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协和医院门口冲出一辆120急救车，白床单盖着人形轮廓，医护人员脚步匆匆。一股凛冽的寒意攫住我们，说笑戛然而止。那一刻，生与死的仓促，离我们这群没心没肺的年轻人，似乎也只有十步之遥。

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屁股底下立刻窜起一股寒气。蓉儿把接来的医院广告单垫在下面，Jane竟就着昏暗的天光，认真读起上面的妇科疾病防治。我和长久憋着坏，一脸严肃地教育她们要懂得自艾自怜、自我保护，提防那种骗人感情又骗人钱的渣男，当然我俩慈眉善目、憨厚老实，自然应当排除在外。

她们反应极快，异口同声：

“就是因为有你俩在才不放心！”

笑声驱散了刚才的阴霾。

拍照是最快乐的折磨。

她们摆出各种俏皮姿势，硬拉长久站在中间，拍那种让我心里泛酸的“三人行”。我不甘示弱，举着手机指挥：“光线不对！”“表情僵了！”“重来重来！”气得她们脸颊鼓鼓，追着我打。

在音乐喷泉前，我们终于有了像样的合照。她站在我左边，肩膀轻轻挨着我的手臂。快门按下时，我偷偷把重心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江滩的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

我给蓉儿买了一只憨憨的牛牛气球，她像得了宝贝，逛街时紧紧攥着线，气球在她头顶轻轻摇晃，让她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坐轻轨时，气球被拦在站外。我们折回入口处，决定放掉它。

我在白色的球面上，用记号笔写下那句在心里翻腾了无数遍的话：

纵你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转角眉眼处。

放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她松手我没放，第二次我没放她松了手，第三次，我们同时松开。气球歪歪扭扭，迅速上升，融入灰蓝色的暮霭。

她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喃喃道：“真想看着它飞到看不见。”

我拉她走进车厢：

“别看了。最美的，就该停在它最好的时候。”

车厢拥挤，灯光昏黄。

她手里拎着购物袋，换到左手，我默默移到她右边空出的位置。她又把袋子换到右手。我们像两个蹩脚的魔术师，笨拙地演练着心照不宣的戏法。

最后，当车子摇晃着驶入隧道，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我们的手，终于找到了彼此。她的手很凉，却很软。我不敢握紧，只是轻轻拢着，像拢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那只鸟安静地待着，直到手心捂出潮湿的、灼人的温度，直到终点站，都没有飞走。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和长久莫名地同时醒来。

索性开了灯，在一片狼藉的寝室里，聊到天色发白。

他感叹，老家哪有这样鲜活的姑娘。我嘴上笑他“见色忘友”，心里却像被蜜浸透，每一个角落都甜得发胀。去食堂时，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可我们眼里，连油腻的桌面、冰冷的铁皮窗口、甚至收餐盘阿姨冷淡的脸，都变得可亲起来。

心境真能改天换地。

心晴时，废墟也能看见繁花。

我那时多蠢啊。

竟真的以为，故事会像我们拍下的那张拙劣合影一样，就此定格：我和蓉儿，长久和Jane，四个人，两对影子，沿着青春这条笔直大路，永不散场。

可青春最恶毒的伎俩，就是给一点甜头，让你误以为拥有的是全世界。

元旦过后，蓉儿和长久的联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稠密起来。短信的提示音在深夜此起彼伏，QQ头像总是亮着，空间里满是互访的痕迹。他们相约去户部巷排长队吃一碗热干面，去黄鹤楼看浑黄的江水东流，去江汉路琳琅满目的橱窗前压马路，去汉口江滩吹那永远带着鱼腥味和轮船汽笛声的风。

我心里那坛醋，在阴暗处静静发酵，咕嘟咕嘟冒着酸涩的气泡。面上却要撑出最大的笑容，拍着长久的肩说“玩得开心点”。兄弟如手足，那点隐秘的、啃噬心肺的喜欢，只能算无关痛痒的皮外伤——我当时是这么麻痹自己的。

看着他对她好，对我却不过是兄弟间寻常的招呼，那种落差像根细针，扎在心底最软处。我气啊，气他凭什么可以，气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更气的是，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Jane的失落显而易见。

她很快便与我们这个短暂形成的“四边形”拉开了距离，后来，听说和王大任的那个打篮球很帅很厉害的同学阿锤走到了一起。再后来，顺理成章地毕业、结婚、生子，朋友圈里渐渐多了奶粉、尿布和婴儿啼哭的短视频。

她成了宝妈，有次深夜给我发微信，问带孩子的空隙能做点什么补贴家用，语气里是生活细碎的重量。我建议她试试短视频或法律咨询引流，有案子我可以帮忙处理文书。她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说“老同学够意思”。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我忽然想起那个球场上娇气喊疼、嘴角挂着一丝血痕的姑娘。

时光真是个技艺高超的贼，不知不觉，就偷换了你眼前所有的人间。

至于蓉儿和长久，那阵令人心慌的密切过后，竟也无声无息地淡了。

消息是袁涛带来的。他提起蓉儿时，眼睛里有光，说她像金庸笔下的黄蓉，灵动跳脱，让人移不开眼。他说，蓉儿后来常去江大五号门外那家碟片音像店，和那个清秀寡言的老板成了朋友，又认识王家湾一个时髦的“托尼老师”，常一起爬山、坐轮渡、手拉着手逛街、唱K。袁涛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迷人的传奇。

我心里却像被钝刀慢割。

我和长久，自幼时相识，十三载同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可命运在“被爱”这门课上，给我们开了迥异的分。他仿佛天生带着吸引女孩的磁场，从容游走，而我，永远是那个在暗处笨拙张望、独自吞咽酸楚的配角。

那点嫉妒，起初只是米里的一粒沙，渐渐磨成了心里一个无法愈合的溃口。

爆发毫无美感，甚至有些龌龊。

一个寻常的午后，大任和师傅Hoffei从操场回来，当笑料说起看见蓉儿和几个不同院系的男生打球，言笑晏晏。他们语气里的那种暧昧揣测，像一根火柴，“嗤”地一下点燃了我心里堆积已久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求而不得的酸楚，是相比长久而言深不见底的自卑，是看到她与他人言笑时那股无名火，更是对自己这份窝囊的愤怒……

我嫉妒得发疯。嫉妒那些能让她笑的陌生人，更嫉妒长久——凭什么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所有人的青睐？而我，连站在她身边都要小心翼翼，计算着分寸。

所有这一切轰然倒塌，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恶毒的声音，在寝室里脱口而出：

“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那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对别人都那么好，对我却总是隔着一层？为什么长久可以，那些理发师可以，连刚认识的陌生人都可以，偏偏我不可以？

可我那可怜又可恨的自尊，我那被嫉妒泡得发胀的狭隘，把它们扭曲成了世上最伤人的刀子。

刀子，果然飞了出去。

在教学楼前玩滑板的那个下午，风很好，我刚刚找到一个不错的节奏。然后我就看见她跑过来，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嘶哑：

“戴萧然！你凭什么那么说我？！”

世界静了一秒。滑板从脚边滚开。

我嗓子发干，艰涩地挤出一句：“我……我没有。”

“袁涛亲口告诉我的！”她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就在这时，那个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袁涛，竟真的出现了，像个蹩脚话剧里不该上场的配角，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写满了懊悔与茫然。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将我淹没。

男人之间那些关起门来、掺杂着虚荣与脆弱的私语，怎能拿到太阳底下，尤其怎能拿到她面前来晾晒？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这道理，袁涛那个傻子不懂。

可那把刀子，最初是我亲手锻造，并掷出去的。

她走了。

决绝地，删掉了我的QQ，拉黑了我的电话。

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此，食堂熙攘的人潮里，我能一眼瞥见她低头快速走过的侧影；同一辆公交上，我看着她靠窗的座位，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目光没有一次交汇；春秋游的大巴里，欢声笑语，我们隔着几排座位，像隔着整条银河。

那些记忆开始反噬。

球场上清脆的入网声，食堂里氤氲的饭菜蒸汽，她指尖冰凉的触感，气球上那句“转角眉眼处”……所有我曾以为的“甜”，都变成了后来漫长岁月里细细的“苦”。

我甚至开始厌恶一些无关的东西：厌恶回锅肉油腻的色泽，厌恶轻轨进站时的风声，厌恶一切圆形的、轻盈的、像气球一样的事物。

毕业悄然而至。

散伙饭吃了一顿又一顿，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合照拍了一张又一张。

那天，在樱花大道的老斋舍前，人群喧闹。我看见她了。她站在一树将谢未谢的樱花下，阳光透过花影，在她白色的衬衫上跳跃。许多同学围着她，袁涛，还有其他一些男生女生，拉着她合影。笑声像碎钻一样洒落。

她也看见我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们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的相接。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些许怔忡，有些许遥远，然后，我清晰地看到，那里面闪过了一丝期待。

她在期待我过去。

像当年在轻轨车厢里，她悄悄把购物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留出空位那样，她再次留出了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股熟悉的、该死的、混合着自卑、固执、以及害怕被拒绝的怯懦，再次攫住了我。我心想：过去干什么呢？站在她身边，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拍一张标志着“到此为止”的合影？证明我们曾相识，然后永远告别？

我仿佛看见自己走过去，生硬地挤进人群，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留下一张或许能弥补些许遗憾的合影。

但我没有。

我故意转开了头，假装和身旁的人大声说笑，用尽全力表演着一种我并不拥有的洒脱和不在意。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她眼神里的那点光，慢慢地、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转过头，重新面对镜头，笑容依旧，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沉了下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走向她，走向那个“转角眉眼处”。

而我，选择了背过身去。

用最幼稚的固执，惩罚了那个曾经口不择言的自己，也永远关上了那扇她曾为我留过的门。

后来，武汉大学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江滩的风里永远有货轮的汽笛和潮湿的腥气。

中山公园的相亲角，纸张换了一茬又一茬，贴满新的期盼与衰老。

只是，故事里的人，早已四散飘零。

Jane在生活的琐碎里找到了安稳，长久在另一座城市继续着他的精彩，袁涛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讲述着他的传奇。而我，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总会看见一只白色的气球，歪歪扭扭地升上武汉灰蒙蒙的天空，上面那句褪色的话，是我一生都未能抵达的彼岸。

原来，青春馈赠我们最残酷的礼物，不是失去，而是在最美好的时刻，让你亲眼目睹自己是如何因为怯懦、因为嫉妒、因为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自尊，亲手将那份美好，一点一点，推下悬崖。

那三天，是一场极致温柔的甜梦。

梦醒后，我用整整一个青春，乃至往后所有可能的日子，去反复吞咽那甜之后，无边无际的苦与涩。

三天，三世纪。

三世纪里，每一个瞬间，都在无声地质问：

那个转角，

你为何，

迟迟不敢抵达？

后记：

青春所有的遗憾，大抵都相似——

我们不是输给了时间，不是输给了他人，

而是输给了那一刻，没能勇敢走向对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