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欧洲旅行：布鲁塞尔

于小冬

2001年我第一次来布鲁塞尔，这次重游是25年之后了，好多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巨大的比利时皇家美术馆地上和地下共有五层，看不完的绘画和雕塑，贯穿了从文艺复兴早期到当代各个时期的艺术作品，在世界美术馆排名也在前十当中，是我们此行布鲁塞尔最重要的目的地。真是想不到，美术馆的改变是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曾经展出从十九世纪到当代的现代美术史部分，共有三层楼展品的场馆全部关闭！大美术馆一下子缩水成为小美术馆，只开放“老大师”和“马格里特专馆”两个部分，当然我们最喜爱“老大师”，只挂满一层半的老大师作品，还是数量庞大，精品很多。如老鼠掉进米缸。

进入美术馆中央大厅，最显赫位置是一幅巨大的历史画。这幅历史画以动态群像生动再现了1830年比利时独立革命的激战场面。画面中，手持火枪、长矛的民众簇拥着黑黄红三色旗，在硝烟弥漫的街垒前搏斗、呐喊。前景倒下的牺牲者与仰天悲泣的妇女、擂鼓的鼓手、高举宣言的男子形成悲壮对比，烘托出革命的血色悲情。艺术家通过暗沉色调中突显的旗帜亮色、涌动的人群构图与戏剧性光影，强化了冲突的惨烈与民众不屈的意志，成为比利时民族独立精神的视觉史诗。

这位应该是宣布独立的比利时第一任国王利奥波德一世。这类历史画时空叠加的方式来自西方宗教历史画的古老传统。

进到老大师展馆，入口处有两件女人体雕塑，很明确的十八世纪风格，没了古希腊和文艺复兴的典雅，没了巴洛克的昂扬，人间的享乐成为现世的审美理想。

在楼下的两个展厅里集中陈列“荷兰画派”。十七世纪荷兰商业发达，富裕的市民开始在画店里购买和预约订制绘画作品，从此绘画开始成为商品。行业竞争激烈，画家必须成为专攻一门的高手，静物、风景、肖像等题材分类明确的商品画，画商经营的画店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荷兰。在肖像部分最精彩的是伦勃朗，远远的就会被他的画面抓住眼睛。 他早期作品的深入周到，使他成为踌躇满志的富足画师。

哈尔斯潇洒奔放的画风，能够捕捉到人物的生命状态，总是直指人心。他应该来不及体会和研究油画材料的表现力，难免像我们熟悉的水粉画。

这幅哈尔斯的孩子是一幅被切割成三幅的作品。这件人物众多的全家福，被后来的不良画商分开售卖，一定能多赚几毛。

画师一定是偏爱海鲜的美食家 ，他爱吃也爱画这些美食，水淋淋湿漉漉，可以闻到海的腥味，正是炫技的好题材。画起来比吃起来更过瘾。

鲁本斯大厅，满是鲁本斯师徒的巨幅布面油画作品，不再是安特卫普的木板大油画。比真人还要大的人物在上演圣经的主题。只可以远看感受气势和基本构图，近看反光严重，眼前都是巨大的脚。鲁本斯大画确有佳作，出自工作室集体的“活儿”也很多，动态、形象、构图安排都难免套路，太程式化的作品看多了，就会审美疲劳。还是他亲笔小作品常有神作。

横向比较，十七世纪的绘画大多深沉幽暗，唯有鲁本斯做到了明亮耀眼，他独特的技法贯通尼德兰和意大利的油画成就，是集大成的大师。他高超的技法最适合表现女性和儿童粉嫩透亮的肌肤，四百年过去，至今无人能及。

一屋子的鲁本斯小画稿，都是百分百大师亲笔作品。那是为了和甲方谈订件合同使用的示意草图。有的变成大画，散落在欧美各大美术馆和教堂，有的没变成大画，价格没谈好。或是改变了制作方案。留下来的小稿气完神足，贯通酣畅，笔意潇洒，比哪些有众多学生参与的大活儿要好上几倍。

年轻的海伦成为大师第二任妻子，他多次画过海伦的肖像，这幅画的简约快速，是写生才有的兴奋状态，海伦的年龄也更小，应该是新婚不久的作品。

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这幅女性肖像，本是夫妇两幅肖像并列悬挂的，男子一幅也是大师水准的好作品，但是说不清原因，就是还差一些感染力。这幅肖像也做到灵魂住进画里，也像凡艾克画妻子一样，开始有了吓人的魔力。加之将鲁本斯最丰富的油画技法完整的、完美的、在生命的最佳状态里呈现。看两幅画的展签，是鲁本斯和高徒范戴克两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谁画了哪里，两人如何合作。这幅女性肖像精湛的技艺，奇妙的超过了两人分别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像25年前一样，我又在这幅画前停留很久，燃起画画的冲动。

圣母画的很美，美就行了可以不是圣母，这孩子姿态神情都不太像孩子，你相信这是小耶稣吗？算了，还是看孩子的母亲吧。

范戴克硬朗理性，像楷书里的柳公权，与老师水平难分高下，气质还是容易分辨的。小稿里只能见出手气的差别。

范戴克的这幅肖像有委拉斯开兹的意味。

鲁本斯两位高徒：范戴克接近老师水平，形成自己面貌，远走英国又带动了英国绘画的发展；另一位是约尔丹斯，继承了一部分老师的饱满气量，不能近看，造型不足的硬伤很明显，亮部和暗部几乎都是厚涂，没有奇妙的油画色层变化，构图也经常散乱少章法。这算是他画的最好一幅。故事内容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是借题发挥的画上肥白女体和肌肉壮汉，鲁本斯“工厂”也基本都是这个流程。

那个时代至少有这样几位导师：卡拉瓦乔、鲁本斯、伦勃朗、范戴克、普桑，他们都有大量追随者，就像这幅画的作者是很优秀的，我没记住名字。

意大利在文艺复兴时代天才大师如火山爆发喷涌了三百年，十七世纪只有雕塑家贝尼尼进入美术史，十八世纪只剩提埃波罗对绘画史有所贡献，灵巧的手画出天国的明亮色彩，他构图奇幻出新，重复了上千年的宗教题材，他依然能够别开生面的画出新意。可惜只是个出手漂亮的能品画家。

这幅画表达的是女性艺术学习绘画的场面，扮演大力神赫拉克里斯的模特也是女性。不知道是画家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

法国新古典主义的代表画家达维特早期作品，虚假造作。大师也有成长阶段的。

他的马拉之死在这里是明星级别，号称是达维特最先创作。卢浮宫也有一件双胞胎作品，也号称是达维特最先创作。两馆都说对方才是大师自己的二次复制。我以为比利时这幅是第一次画，激情和饱满的工作状态是不能被复制的。这一幅画的太好，革命者的牺牲被赋予了强大的精神力量。简约的画面全无俗套，在那个时代是很超前的。古典学院的油画制作程序的“高厚低薄、亮遮暗透、干染湿提”看得十分清晰。



安格尔早期，明显看出他对希腊雕刻和拉斐尔的崇拜，画的僵硬无趣，算不上好作品。好在安格尔还有后续的伟大提升，率领徒子徒孙，开创法国新古典主义绘画，波及整个欧洲的繁荣局面，并引出一众对立于学院的年轻人树立起印象派的旗帜。

另一侧展厅把时间拉回北方尼德兰文艺复兴时代。又见威登、梅姆林、康平、戴维、布茨、包西、布留盖尔父子等一批大师作品，只是没有领军的凡艾克画作。这幅威登的哀悼基督是一幅很小的画，依然是端正硬朗。

梅姆林留下了许多这样的小幅肖像画，不讨好雇主的现实主义立场，记录了五百年前真实人物的可信面貌和神情。

布茨是梅姆林的继承者，也一度担任布鲁日画家行会的会长。

包西的画出彩的就是想法，总是脑洞大开，有趣恐怖邪恶幽默交织在一起。其实他细弱扁平的造型与他的题材是很协调的，只需要关注造型和情节，可以忘了他油画技术的好坏。

老布鲁盖尔的“追打恶魔的天使”显然也是来自包西的启发，加上画的更加生动饱满，少了阴暗和邪恶多了想象力的乐趣，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他的冬天多么可爱呀，是朴实有抒情的诗意。

“伯利恒人口登记”同样的画有两幅，分别为父亲首作和儿子复制。父子同时挂于一室，高下立判。老布鲁盖尔的惊人天赋儿子并没有遗传和继承，为保住饭碗，小布鲁盖尔只能照葫芦画瓢的复制，更不敢发展和改变。这个圣母的局部的对比看得很清楚，儿子胡乱画上了圣母的五官，驴蹄人脚更能看出造型敏感的巨大差别。

一张惹不起的脸，大约是个德国画家的作品。

老克拉纳赫的画辨识度很高，是最接近中国古画的德国画家。他的儿子也是无法接近父亲。

他画过许多维纳斯和小爱神的画，当时一定很受欢迎。变形、不准确、很性感。

有三个展厅弄出一些题目把当代垃圾画和大师并置表达“想法”。老克拉纳赫的亚当夏娃被挂到天上，是存心不让我们看吗？

多好的波纳尔，因为现代艺术部分的关闭，只有这一幅被拿上二楼，给垃圾当赔偿。也挂到天上，在严重的反光中一片模糊。

在布鲁塞尔的四天，我们在细雨中走遍老城区的古迹。也包括去凑热闹的看了一眼不值一提却骗了大多数旅游者的“撒尿小男孩”，立在街角不足一尺高的劣质铜雕其实就是个噱头，炒作比真的文化贡献更有效果，那条街成为布鲁塞尔最拥挤的地方，真的有不看美术馆的大师，只看一眼小屁孩撒尿，完成打卡就结束行程的旅行团。

塞尔克拉斯铜质卧像，纪念埃弗拉德·塞尔克拉斯，布鲁塞尔的民族英雄。14世纪时，他领导布鲁塞尔市民成功驱逐了佛兰德伯爵的势力，恢复了城市的自治权，并多次担任城市执政长官，后遇刺身亡。这座青铜纪念碑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用左手触摸雕像的右手腕，就能带来好运并实现愿望。这一习俗让这里成为游客必到的打卡点，为祈福好运，成为被全世界游客摸亮的圣人。



路边的古老城堡遗迹。

神似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皇室的加冕和婚礼都在这里举行。

圣母堂教堂大门的立面，雕刻精美，中间的圣母像的美可以联想到西藏的度母。

避雨的鸽子

两个男女骷髅，想起藏传佛教中的尸陀林主。

住处旁边的小教堂，古代的外观，内部全是现代装饰。

再看老大师同时看马格里特专馆，看到开国皇帝骑马像身后建筑上的绿苹果吗，那就是比利时国宝马格里特。

难得看到他早期素描。

难得看到他早期写实作品。他是个哲学家头脑掌握了基本够用的绘画技能。

他的画总是出其不意，是画出来的思维悖论。

酒瓶很性感吧。他一辈子灵感迭出，让你怀疑自己、怀疑时间、怀疑真实。人类失去真实的支点是很可怕的，马格里特一再吓唬我们。

哲学家、绅士、魔术师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