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冀保庆

萧峰

　　高平这地方，出煤，也出怪才。怪才之一，便是棋王冀保庆。在高平象棋圈里，冀保庆的大名三十多年一直无人超越，不仅在晋城地区拿过冠军，还曾把全国顶尖的象棋大师柳大华逼出一身冷汗。

我知道冀保庆的名字很早了，对“棋王”这个名头也颇感好奇，但真正得知他的故事，则是在四五年前的一次培训中。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位身形清瘦、寡言少语的学者形象，但当身高近一米八五，豹头环眼、膀阔腰圆的冀保庆站在我面前，我不禁一愣：这不应该是一名在篮球场上横冲直闯的中锋吗？更令人出奇的是：棋王并不是以棋为业，在棋院里轻轻松松地练棋艺、教徒弟，他的正式职业是牙医。这种种违和，注定他是个一身故事的人。

　　我和他短暂相处了五天，趁着一起吃饭，我问他答，于是一些故事开始有了眉目。可我还嫌不全面，临别的时候，他邀请我：有空过我那里坐坐，我再给你讲。可一晃几年过去了，俗事缠身，我们再没有机会坐下来。可是，这篇文章，我总觉得不能欠他太久，权当是给作品留白，给生活留下悬念吧。

冀保庆的棋不是科班教出来的，而是传承自他的父亲。1939年，日本人占领了高平县城，古城路上来了一户朝鲜牙医，办起了牙科诊所。保庆的父亲老冀那时候才十一二岁，没事就围着朝鲜牙医看这看那。当时还没有电动设备，钻牙靠一副脚踩踏板、皮带传动的钻床，老冀经常好奇地当玩具踩着玩，朝鲜牙医也乐得多了一个不出钱的小伙计。1945年6月高平解放，朝鲜牙医萌生了回乡的念头，可太行山下战火连天，带着设备无法行走，咋办？十来岁的老冀偷师数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牙医，他说服家里人，凑钱买下了这套牙科设备，独立开起了牙科诊所。

　　此时的老冀还只是个年轻的牙医，压根与象棋不沾边。没过几年，新中国成立后实行公私合营，老冀关掉了诊所，进了公家的医院当牙医。可当时家里人口多，老冀工资又不高，日子不好过。老冀一咬牙辞了职，从此成了一个走乡串户的牙医，哪里有集会，就背着行囊去哪里，足迹踏遍了河南、山西交界的县乡。那时的集会俨然一个小型的物资嘉年华，卖货的、卖吃食的各自分类集中，牙医就和打卦算命、象棋残局的摊子凑在一起。手头没活的时候，老冀就在象棋摊子边盘桓，有时还与摊主杀来斗去消磨时光。久而久之，老冀的棋艺比医术还精，方圆几十里竟无敌手。人们都说，他是被拔牙钳子耽误的棋王。

可那时也没有什么职业联赛能养活人，他不得不拿起拔牙钳子挣生活费，抽闲暇架炮支士赚外快兼过棋瘾。老冀的子女中，冀保庆天赋是最高的，老冀把这两样吃饭的本事一并传给了他，一边教他如何拔牙不伤神经，一边教他如何出车不悔棋。所以冀保庆从小就懂得，牙医和棋手干的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方寸之地，与人周旋，替人解围。

　　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冀保庆不再下乡赶集当游医，而是在古城路上开起了牙科诊所，用上了电动设备。但诊所门口依然会有象棋摊子，摊子边也少不了他的身影。八九十年代的高平娱乐手段远没有今天发达，棋摊还是比较普遍的消遣方式。夏季的夜晚，凑在柳树下纳凉看棋是很多市民的消夏套餐。这时候的冀保庆就仿佛江湖大侠，他白天给人看牙，晚上摆摊斗棋，最热烈的时候甚至会下整个通宵。据江湖传言，他曾经同时摆五个棋盘以一战五，赢一盘挣一块钱，整晚竟挣了五百多块钱。那时的冀保庆已经频频在晋城市的象棋比赛中夺魁，不仅是高平棋王，堪称晋城棋王了。

冀保庆真正扬名是在2009年夏天。那年，享有“东方电脑”之称的象棋大师柳大华来到高平，摆下一场盲棋车轮战，同时对阵本地十二位高手。那晚的长平电影院人山人海，灯亮得如同白昼。十二张棋盘一字排开，柳大师端坐台上，背对棋手，闭目凝神。只听报棋人报出棋手的出招，柳大师信口便给出应招。头一个钟头，柳大师势如破竹，闲庭信步一般。时间一分分过去，攻防逐步进入胶着状态。

　　第十一台坐着的正是冀保庆。他沉着冷静，一如十年前的夏夜在柳树下摆摊的状态，落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钳子拔牙，先要敲一敲，晃一晃，找准了力道，才肯动手。他走出的棋看着平平无奇，却处处是韧劲，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让柳大师那凌厉的杀招竟无处着力。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入夜下到深夜，又从深夜下到子时。满场的棋都结束了，只剩下第十一台。柳大师的额角渐渐渗出汗来。他几次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仿佛在敲着一盘无形的棋。终于，在午夜十二点半，柳大师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这局，和了。全场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那一刻，冀保庆眼圈发热，心里不禁想起了父亲，他没有赶上好时候啊……

　　高平象棋协会成立后，冀保庆担任了主席职务。协会没有活动场所，他就把牙科诊所二楼腾出来，让爱好者们聚集在那里切磋交流。有爱好象棋的，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遇到有灵性的少年苗子，他更是爱如至宝口传心授。其中一个叫郭威的少年棋手，从八岁起便跟着他学棋，如今已是少年棋王，成了高平第一个少年棋协大师。另一个少年棋手在他的悉心传授下，棋艺进步很快，在省里拿过少年组冠军。

　　偶尔路过他的牙科诊所，心中总会闪出进去造访的念头，把一些故事的细节了解清楚。可又怕惊扰了他看牙或者教棋，每次都是匆匆错过。有个问题却一直在我心里悬着：他到底是牙医，还是棋王？

都是，也都不是。他只是个把人生这盘棋，下得跟拔牙一样精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