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记：大明湖的冬天

舟自横

济南冬天的大明湖，仿佛是一幅褪了色简约素描，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朴素简练的山水轮廓白描画，远山近水，一湖澄清浩渺。从趵突泉出来直奔大明湖，步行十多分钟及大明湖。当冬天第一场大雪融化后，大明湖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长卷，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正做着一场柳翠桃红的春梦。

踏入大明湖公园，从鳞次栉比高楼街市一下子扩宽眼界，豁然开朗，视野顿觉空旷，一股鲜活气息弥漫空气中，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

沿着湖岸走，最先映入眼帘岸边的苍劲老柳树，早没有了春日的袅娜翠烟，夏日的婆裟洒脱，柳丝褪尽了绿，光秃秃的，织成一道密密匝匝的帘幕，风一吹，枝条摇曳。天空忽然飞来一群雁，一会儿排成人字形队形；一会儿像仙女散花四处开花，与明净苍白湖水构成大明湖黑白景色。湖畔一片残荷，只剩下焦黄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在寒风中，守候最后的傲霜骨。

湖面的水，却依旧是活的。它不像北方许多湖泊，在严寒里冻成坚硬冰封，许是因为泉水温热的缘故，湖水总还流淌着一股液态清冷，如同一块温湿碧玉，澄净地闪着幽光。水面时而游来一群水鸟，身后拖着长长扇形的波纹，划破一湖寒水碧波，又静静弥合，水面如镜似光彩照人，隐隐约约，湖中弥漫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霭。

大明湖是济南三大名胜之一。最早称呼见于一千四百多年前，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泺水北流为大明湖，西即大明寺，东、北两面则湖。"也就是西面有一座大明寺，北衔济南市区，南接千佛山，湖光山影，应接不暇，素有“泉城明珠”之美誉。

泉城济南，群泉喷涌，源源不断注入大明湖，出小清河入渤海。大明湖地势低洼，且湖底为不透水的火成岩，泉水不易渗漏，得以保存下来，即使天气长久干旱，湖水也不会干枯，久旱不涸，一湖清泉活水。

沿湖畔环绕，亭台楼榭，曲径回廊，文人墨迹，错落其间，清人刘凤诰“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对联，是大明湖风景的最好的注释。

公元1072年，北宋时期济南迎来一位学者型官员，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这个北宋才子担任了济南地方官一把手。曾巩为官一方，造福一方百姓，同时代苏东坡在杭州任上筑堤西湖。900多年前北宋，大明湖与杭州西湖同名，也叫"西湖"。曾巩在济南任上，主持修筑堤坝、疏浚水道、改善当地水利、修建了北水门、引湖水入小清河，盘活一湖死水，并在沿湖修建亭、台、堤、桥，大明湖渐成游览胜地。

大明湖与杭州的西湖，如同两颗明珠，一北一南，两位文化泰斗遥相呼应，争相媲美。济南大明湖像一块温湿碧玉镶嵌在北方的古城之中，带着泉水般的清冽与朴实。而西湖像典雅的画卷，铺陈在江南的诗意里，充满湖山般的婉约与大气。曾巩在济南写下著名的《西湖纳凉》诗：

问吾何处避炎蒸，

十顷西湖照眼明。

鱼戏一篙新浪满，

鸟啼千步绿阴成。

虹腰隐隐松桥出，

鹢首峨峨画舫行。

最喜晚凉风月好，

紫荷香里听泉声。

这位北宋文化巨人诗中通过“鱼戏”“鸟啼”“绿荫”“画舫”等意象，将西湖盛夏的生机与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紫荷香里听泉声”，却以嗅觉与听觉的结合，升华了意境，成为千古名句。其诗作常流露出对济南的热爱。曾巩以细腻笔触，将个人情感融入自然景观，体现了其“诗文世稀有”的文学造诣。

直到十多年后，公元1084年，一代才女李清照横空诞生在大明湖畔一家书香门第，少女李清照写下传世名词处女作《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被后世名家普遍认为描写济南大明湖情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李清照创作这首词的背景，当时随做京官的父亲李格非居住北宋首都东京。李格非是北宋文学泰斗苏轼的学生，“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清照通过回忆少女时代在大明湖游玩写的一首词，生动描述了在故乡济南大明湖畔溪亭游玩的情景，追述在大明湖日暮时辰，少女清照沉醉后迷路误入荷花深处，她游兴未尽地沉浸在荷花丛中，挥舞船桨一路惊飞了水鸟。李清照选取“沉醉”“误入”“争渡”等瞬时片段，通过暮色与鸟飞的视觉对比，飞鸟与舟船的动静映衬，少女时代天真活泼跃然纸上。词中的“溪亭”位于大明湖畔济南七十二明泉的“溪亭泉”，后人在大明湖畔建有藕神祠，纪念这位旷世的才女。

沿湖特意绕到藕神祠，藕神祠位于大明湖东北岸，远远看见一座小院，静静立在湖岸转弯处，青砖黛瓦，古朴端庄，冬天大明湖极少游人，脚步声回响在宁静的殿堂，轻轻推开虚掩殿门。一股幽幽的清香扑鼻而来，天色渐晚，院子显得格外清寂，祠堂门联“是耶非耶，水中仙子荷花影：归去来兮，宋代词宗才女魂”。祠堂内供奉宋代女子装束的李清照的彩塑坐像，纤纤玉指，卷轴在握，眉眼低垂，像是刚刚搁笔，又仿佛凝神构思，静看庭前花开花落。

我思绪飘荡春天的大明湖畔杨柳青青，桃红柳绿，“紫荷香里听泉声。”读一读清照的词，流连湖畔，那是多么极致思念故乡审美情趣。李清照以白描手法，寥寥数笔勾勒出清新幽静的画面，渗透着女词人未经世事的天真灵动，洋溢着青春少女生活的气息和欢愉的情趣，意境优美怡人。我猛然想起她晚年的那首《南歌子》：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藕神祠

出藕神祠，半天游览趵突泉和大明湖两大景点，时间略显紧凑，还有众多名胜古迹来不及观赏，天已经断黑，恍恍惚惚“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严寒中大明湖气温渐降，寒气逼人，一天下来，感觉有些饥寒交迫，便匆忙离开大明湖，叫了网约车回酒店附近餐馆就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