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湾（山西行系列）

义

我们一行自驾延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前行，一路风光无限。车轮轻碾过蜿蜒的柏油路面，窗外山势渐起，黄河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条被山峦轻轻挽住的金带。路标悄然立起，“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几个字在风里静默，却仿佛一声召唤——不是去往某地，而是奔赴一场与母亲河的久别重逢。

刚过永和县界，路旁忽见一座古朴阁楼，飞檐翘角隐在青灰天色里，檐下红灯笼未点，却已透出几分暖意。路边石板整齐，几盏圆灯静立，像守夜人，不声不响，把一段东征的岁月轻轻托住。

再往前行，忽见大片苹果园铺展于坡上，枝头累累，红黄相间，不少果子还裹着薄薄纸袋，在风里微微轻颤。司机笑着摇下车窗：“这果子，是黄河水浇的，也是东征路上吹过的风养的。”我们没摘，只多看了几眼——那红，像未褪尽的烽火，也像新结的希望。

路旁一座砖墙赫然入目，“红军东征歌”五个大字如血沁入砖缝，墙前五角星红得沉静，底下一行白字：“寻访红色足迹”。我们停下车，没说话，只把目光顺着那红字一寸寸往上走，仿佛真听见了八十多年前的歌声，从晋西山坳里，一路淌进黄河的浪里。

红军东征纪念馆就坐落在石楼县城东征大街上。青砖灰瓦的门楼不高，却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门前黄黑相间的路障像一道温柔的界线，隔开了喧嚣与肃穆。抬头看，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沉静的光，仿佛那场1936年的渡河，并未远去，只是沉入了砖缝、瓦隙、和我们屏住的呼吸里。

馆前浮雕无声，一群人迎风而立，衣角翻飞，目光朝向黄河方向。我站在浮雕前，忽然想起车里放着的那首老歌：“红旗山西飘，同唱齐欢歌”——原来歌声从未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山风里，在水声中，在我们慢慢放下的手机屏幕里，轻轻回响。

庭院深深，歇山顶檐角微翘，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石砖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一位穿浅色外套的游客缓步走过，身影融进阴云低垂的天光里。那一刻，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与我们一同，在这方寸庭院里，听黄河在远处低语。

门前那尊军装雕像挺立如松，胸前没有勋章，只有风吹过的痕迹。他望着的，是黄河奔流的方向，也是我们刚刚驶来的那条路。红横幅在风里微动，上面的字被阳光晒得发亮：“统一战线，抗日救国”。八个字，轻得像一句叮咛，又重得压得住整条晋陕峡谷。

展厅里，一幅泛黄的地图静静悬在半空，红箭头从陕北出发，横跨黄河，弯弯绕绕，最终又折返——那不是退却，是蓄力；不是绕路，是布阵。玻璃柜中，一门老式迫击炮静默如铁，炮管微仰，仿佛仍记得当年对准的，不是山头，而是黎明。

离开纪念馆，车行不久，忽见一方巨碑矗立山前，“黄河蛇曲国家地质公园”几个金字在微光里沉稳发光。碑旁绿树婆娑，远处山影如黛。这碑不单刻着地理，更像一枚印章，盖在黄河最柔韧也最倔强的一弯上。

再往前，豁然开朗。黄河不再是河，是一道苍茫的弧——黄褐色的水，在晋陕大峡谷间盘旋、回旋、再回旋，320度，如天地手书的太极。我们站在高处，风从河谷里涌上来，带着水汽与泥土的气息。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乾坤”，不是玄虚的卦象，是山与河的彼此成全，是刚与柔的无声相认。

“乾坤湾”三个红字刻在巨石之上，橙黑相间的石纹如大地血脉。石头静默，却把整条黄河的呼吸都刻进了纹理里。伏羲观天象、创八卦的传说，在此刻并不遥远——人站在湾畔，本就是天地之间，一个微小却清醒的卦象。

一号观景台，视野最阔。俯瞰之下，“S”形大湾如神来一笔，阴阳鱼眼处，两道山脊若隐若现，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黄河水缓缓流转，不争不抢，却把万里奔涌，都化作了这一弯沉思。我们久久伫立，谁也没说话。风过耳，水在下，山在侧——人在此间，忽然就小了，也忽然就大了。

下山途中，忽见一片波斯菊在坡上盛放，白、粉、紫，细瓣迎风轻颤。司机停下车：“这花，是去年种的，专为等来看湾的人。”我们蹲下拍了几张，花瓣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原来壮阔与柔美，从来不是对立；就像黄河，既能劈开峡谷，也能绕出太极。

再往远处，梯田如带，层层叠叠缠绕山腰，绿意由深及浅，一直铺到云影之下。农人身影渺小，却把山势驯成了韵律。黄河在谷底蜿蜒，梯田在坡上呼吸——这一方水土，养过红军的粮，也养着今日的果与花，从不曾偏心，只默默成全。

我们返程时，夕阳正斜斜切过黄河湾，水面浮金，山影渐浓。车里没人放歌，但那首《红军东征歌》的调子，不知怎的，轻轻浮了上来——

“红旗山西飘，同唱齐欢歌……”

歌未唱完，湾已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