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条鲅鱼香

曲绵文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不常提笔,只在梦回的间隙,用指尖将那半尾鲅鱼、一段时光,轻轻框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鲅鱼算不上名贵,却是我心尖上的一道念想。每年春节,餐桌上总少不了它。炖、熏、茄汁烧制,做法年年翻新,滋味却被岁月渐渐冲淡了。无论是酒店的宴席,还是自家的厨房,都难寻记忆里的鲜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九八〇年的冬天,我领到了入职的第一份工资——整整二十九元。二十四元基本工资,五元副食品补贴。留下十几元生活费和几张电影票的钱,余下的我如数交给了母亲。后来在辅机车间做保全工,三班倒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充实。赶上夜班,一天能多出四毛钱的补贴,中班也有三毛。每次攥着这点额外的收入,心里头很知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和我一批进厂的,还有十几个同伴,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八个人挤在两间集体宿舍,一日三餐基本在集体食堂解决。说真的,食堂的饭菜比里家油水多,我最爱吃食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那时候,日子过得简单朴素。供销社的货架上,没有如今花花绿绿的零食,只有饼干和不多的桃酥,蛋糕更是难得一见。在厂里上班,能吃上四两白馒头,打份两毛钱的炒菜,再加上一份稳定的收入,心里就满是踏实与满足。</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当开饭时,四处的铃声清脆地响彻全厂,几百号人便纷纷拿起搪瓷碗,快步涌向食堂,在大厅里排起四条长长的队伍,场面十分壮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凌晨两点,是夜班饭的时辰。那夜,食堂窗口飘来炖鲅鱼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一条鱼一块钱,足有半斤多重,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们一群少男少女围在小窗口,眼里瞅着鲅鱼,手里攥着菜票,却舍不得买。平日里一份炒菜两毛钱,菜里还有几片肉,一份汤菜一毛钱,看一场电影才两毛钱,一块钱的鲅鱼,实在是太奢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炊事员看着我们犹豫的表情,也有些为难。不知谁忽然开口:“把鱼切两半卖吧,半条五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鲅鱼很快卖完了,这顿饭大家吃的分外香。我至今记得,我买到的,是带着鱼头的那一半。鱼肉入口,鲜味被热气裹着,漫过所有疲惫与清苦,成了那个寒夜最温暖的慰藉。我吃得极慢、极细,连鱼头带鱼骨,都细细咀嚼,不肯浪费分毫。那是我记忆中,吃过最美的一次鲅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一晃,四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后来吃过的鲅鱼,乃至无数珍馐佳肴,都像过眼云烟,味道再浓烈,也终究入不了心。可记忆深处那半尾炖鲅鱼的鲜香,连同那段青涩的岁月,再也无法复刻。当年那个揣着五毛钱,就能买回一整个夜晚温暖的我,早已无处寻觅。</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或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我总是格外怀念那段时光。这几年,我偶尔向妻子提起那半条鲅鱼。她只是静静听着,朝我微微一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可我心底清楚,最难忘的,从来不是那鱼的滋味,而是当年那一份微薄却极为珍贵的满足。是青春年少时,一口热食,就足以照亮一整个漫长寒夜的温柔</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