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拍摄於西安大兴善寺

学会微笑

正月初五，西安的阳光像刚蒸好的馍一样暄软，23度的暖意裹着微风扑在脸上。我挎着相机穿过大兴善寺山门前的街巷，蓝单车停在青石板路边，像一滴静止的晴空。抬头望去，檐角挑着天光，一位吹笛的天使雕像立在不远处的广场边——西洋的翅膀与长安的砖石并肩而立，倒也不突兀，仿佛这千年古刹本就容得下笛声与梵呗同频呼吸。

山门未至，先见那座恢弘的钟楼。灰石为骨，金瓦作冠，飞檐如展翼，稳稳托住整片秦岭余脉的云影。红幡在风里轻扬，像几笔未干的朱砂题跋。我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檐角悬着的铜铃纹丝不动，可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晚课的磬音，一声，又一声，从盛唐的砖缝里渗出来。

穿过一道拱门，人声忽然稠了。红墙下，几个孩子踮脚去够檐角垂下的灯笼流苏，大人笑着仰拍，镜头里是晃动的飞檐与半截蓝天。我侧身让过一队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他们身后，大兴善寺的山门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漆光——“大兴善寺”四个字，是乾隆御笔的筋骨，也是市井烟火里最踏实的落款。

天王殿前那对石狮，蹲得比游客还久。鬃毛卷曲如云，爪下绣球却磨得温润，不知被多少双小手摸过。我蹲下来平视它的眼睛，石纹里嵌着细小的青苔，像时间悄悄盖下的邮戳。松枝斜斜探过白栏，影子落在狮子背上，一动不动，仿佛连风都怕惊扰了这千年的守候。

山门正殿前，红门框映着蓝底金书的匾额，字迹端方，气韵沉着。几位老人坐在石阶上歇脚，布鞋底沾着香灰，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燃尽的线香。我悄悄调焦，把他们身后那扇朱红大门框进取景器——门缝里漏出一点殿内幽光，像一句没说完的偈子。

大雄宝殿前的石栏上，一对石狮踞守左右，爪下龙纹盘绕，鳞甲分明。我伸手轻抚栏面，指尖蹭过冰凉的刻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讲过：狮子不吼，是因它早把雷霆含在了喉咙里。殿前香炉青烟袅袅，几个游客静立不语，连快门声都自觉放轻了。

广场中央的铜香炉升着细烟，游人绕着它缓缓走动，像一圈圈无声的经轮。有人把硬币投进功德箱，叮当一声脆响，惊起檐角一只灰鸽。我站在炉边，看烟缕被风揉成细丝，飘向殿顶那片金瓦——阳光一照，整座屋顶都像在呼吸。

仰头看屋脊，琉璃瓦在正午的光里泛着釉彩，蓝、绿、金三色在瓦垄间流淌，像凝固的唐三彩。脊兽排成一行，麒麟、狻猊、狎鱼……个个昂首向天，仿佛随时要挣脱砖石，飞进那片澄澈的蓝里去。

最是那几株垂柳，枝条上悬着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碰着殿角的铜铃。铃声清越，灯笼微晃，红与金在蓝天下撞出暖意。我站在树影里，看光斑在青砖地上游走，像一地碎金，也像散落的经文——原来最深的禅意，未必在蒲团上，而在这一盏灯、一阵风、一树光里。

檐角垂下的彩绘斗拱，蓝绿相间，笔触鲜活得如同昨日才上彩。几片新叶从画梁旁探出头来，嫩得能掐出水。我忽然明白，所谓古建，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年年抽新枝、岁岁换新彩的活物。

转到后院，忽见几株早开的迎春，金黄小花攒在枯枝上，密密匝匝，像把春天偷偷缝在了冬衣里。仰头望去，蓝天如洗，花枝如笔，正写着一行无人落款的诗：

“风过古寺不扫花，

光落青砖自成画。

莫问禅心何处寄，

一盏灯，半树芽，

便是长安二月茶。”

我收起相机，没再按快门。有些光，只宜用眼睛盛着；有些静，只配用呼吸丈量。正月初五的西安，香火未冷，春意已动，而大兴善寺，始终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句等了千年的“阿弥陀佛”，不疾不徐，不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