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离开这个繁华的世界已经整整四十个年头了。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父亲出生于一个较为宽裕,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建国前后,他的兄弟姐妹和他一样,都受到了较好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教育和熏陶。建国后他们或立足于三尺讲台,手执教鞭,教书育人,或就职于当时颇受人们关注的地质部门,为国家探矿寻宝,尽职尽责,不遗余力。父亲则于建国之初,肄业于国立上海商学院财经专业,后效力于某建筑公司任主办会计。1957年,父亲被错划为“右派”,十年动乱期间,父亲又遭遇不公正对待,至1979年摘帽平反,前后达二十余年。</p> <p class="ql-block"> 父亲虽然攻读的是财经专业,却和大多数文化人一样,酷爱诗歌词赋并善于书法。既便处于人生低谷时期,面对坎坷的人生际遇,面对不公平的对待,父亲不卑不亢,用自已宽阔的双肩和胸怀,支撑着家庭的一片天地;用顽强的毅力,不惧艰难,用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诠释了自己平凡且无悔的人生轨迹。</p> <p class="ql-block"> 父亲身材魁梧,鹤发童颜,慈眉善目,为人谦和,思路敏捷,豁达开朗。</p><p class="ql-block"> 今天,当我又一次打开老相册,翻看那些泛黄的老照片时,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便再次展现在我的眼前。随着记忆闸门的开启,随着我对父亲生前一件件一桩桩往事的回忆,我的思绪早已飞向那久己远去的匆匆岁月之中…….</p> <p class="ql-block">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一日,一客人浑身雨雪,突然造访我家。只见正在大灶前做饭的父亲,为驱赶来人身上的积雪与寒意,在客人刚踏入门槛立足未稳之时,快速解下身上的围腰裙,劈头盖脸地扑打来人身上的积雪。无意中围腰裙上的绳头,触及了来人的脸面,客人一边称谢,一边躲闪。既便如此,父亲竟然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热心有余而不及其他的举动,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却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像,至今仍记忆犹新。</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期,和大多数人家一样,定量的粮食供应难以为继。父亲便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带上我远去三十里外的县城,购买议价大米。临行前,父亲随手从杂物柜中,抓取了几根细小的绳索装入口袋。我不解其意,问他作何用处,父亲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傍晚时分,我和父亲身披晚霞,一前一后飞奔在返程的归途,少年的我心怀喜悦,一路奔驰。</p> <p class="ql-block"> 突然间,只听父亲在我身后大喊停车。我回头一看,驮在自行车后架上粮袋的一角,已经被轮辐磨破,眼看着粮袋里的大米既将流出。说时迟那时快,父亲急忙从口袋中掏出从家中带来的细小的绳索,撮起粮袋的一角,迅速把洞口牢牢系紧,阻止了漏米,我们得以继续骑行。不费一针一线,在这前无店家,后无村庄的长途驮运中,小小的一根绳索,帮助我们父子俩解决了一个大大的难题。在我的记忆中,世上好像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到他。</p> <p class="ql-block"> 一只算盘伴终身,两袖清风昭后人。一把平淡无奇的老算盘,伴随父亲渡过数十个春秋,是对父亲职业生涯的真实写照。说他两袖清风,可能是对他的溢美之词。一个“右派”人员,一官半职肯定是与他无缘的,何来的两袖清风昭后人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平时,父亲随身携带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提包,包里有帐册、老花眼镜和算盘,还有两只护袖。护袖是他工作的时候,除了夏天不用,其它工作时间,都是套在左右两个胳膊上的。一来为保护衣服,二来可不用打算盘时扰乱算珠。因长年伏案工作,蓝色的一双护袖,洗了用用了洗,由最初的蓝色变成淡蓝色,直至洗成白色、磨损不能再用才换成新的。一双双护袖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使用,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像。</p> <p class="ql-block"> 我曾好奇地翻看过他包里的帐册,一手漂亮的阿拉伯数字,清晰工整,赏心悦目,要知道那时候记帐用的可是蘸水钢笔啊。在一次他与母亲的交谈中,我得知父亲因工作认真负责,纠正了财务上的错误,为单位挽回了一项重大经济损失,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彰。说到此处,父亲也只是淡然一笑,一带而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因社会对他的不公而稍有懈怠,也不因工作中取得业绩而沾沾自喜,凭借着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并把它运用到工作实践中。处逆境而不自弃,获褒扬而不喜形于色,一只算盘,两只护袖,伴随着父亲在漫长的,财务工作这个神圣岗位,兢兢业业,无怨无悔地,履行着一个财会工作人员的应尽职责。</p> <p class="ql-block"> 洗砚井边树,翰墨满庭芳。又到了一年的除夕之日,我家老宅偌大的庭院中,遥遥相望的杏树和椿树枝上厚厚的积雪已全无踪影,原先晶莹剔透,悬挂于屋檐下的冰凌,也消融待尽,只有墙角处在点点残雪覆盖下的那枝腊梅,却迎着凛冽的寒风,轻轻摇曳,傲然绽放。</p> <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父亲已准备好笔墨纸砚,并招呼我把堂屋的门板卸下来。呵,一年一度父亲亲自手书春联的时刻到来了。我连忙在卸下来的门板间,各架起一条长板登,为父亲书写春联做好准备。只見父亲平辅鲜艳的红纸,左手轻拂纸面,右手提笔饱蘸墨汁,高悬手腕,气定神笃,手起笔落,不一会儿功夫,一幅幅春联和十余张“福”字方块大字,便跃然纸上。</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联的内容,也都是父亲精心选择的。我记得,那年春联的内容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与有肝胆人共事、于无字处读书”等。</p><p class="ql-block"> 当我把力透纸背的春联和“福”字,张贴于庭院的大门和各个角落时,原来在水井边忙碌的家人们,揉搓着冻僵的双手迅速围拢过来,观看春联并连声称赞。一时间,邻居家迫不及待燃放的迎春鞭炮声,和春联上散发出的淡淡墨香,相互交织融合。瞬间,喜庆和欢快的情绪在庭院中蔓延开来。此刻,父亲也眯缝着眼睛,和我们一起观赏着自已的杰作。看着他慈祥睿智的双眼,我似乎觉察出,他的目光仿佛是对新的一年及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盼与憧憬。</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性乐观爽朗健谈,就在他处于人生低谷时,也是直抒胸臆,不失做人的本色。有时他和友人聊天,只听他大声说道:什么右派不右派,我不就是说了几句真话吗!何罪之有?</p><p class="ql-block"> 父亲平时很少饮酒,但酒量却很好。偶尔与友人聚会,和友人谈到高兴时,不经意间,诗家名人名作脱口而出,语惊四座。</p><p class="ql-block"> 父亲娱乐打牌时,也另有一番表现。每遇自摸和牌,他就会大声说好,连声呼喊,声震屋宇,欢愉之情,由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尊老爱幼,礼貌待人,为人谦和, 凡是与他有过交往的同事、邻居,还有他的亲戚朋友以及他的小辈们,只要说到父亲时,无不交口称赞,喜爱有加。</p><p class="ql-block"> 父亲患病去世后,征得母亲的同意,我把他生前购买和阅读过的几十本唐诗宋词,名家诗选,悉数装入我的书包,移放置我家玻璃书橱的最上端,还有父亲生前使用过的那只算盘和苍劲有力的书法遗作,也一并妥善予以保管收藏学习。</p> <p class="ql-block"> 岁月不住,时节如流。四十年过去了,现今,回忆父亲当年,夏日挥汗如雨,为全家擀面改善伙食。冬日,率领我们兄弟数人,腌制越冬的雪里蕻。父亲倾注全部心力,为我们兄弟五人赶制结婚家俱,还有他抱病四处奔走,为我们上山下乡,上调回城,工作调动的情景,以及父亲拨打算盘珠的劈里叭啦声,隽秀的书法字体,爽朗的笑语和掷地有声的愤慨之声,都化作无尘的明月和有韻的清风,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伴我前行。</p><p class="ql-block"> 最最令我们全家遗憾的是,父亲因染病不治,过早的离开了我们,至今想来,心中仍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掩卷思父,惚如隔日。我家老宅庭院墙角,那枝迎寒独放的腊梅,不就是父亲生前处变不惊,傲然挺立,直面人生性格的真实写照吗!</p><p class="ql-block"> 抚今追昔,历久弥新。父亲永远在我心中………</p><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丙午年正月初六</p> <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