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公章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退休那天，我把公章交出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办公室主任伸手来接，我没松。就那么悬在半空，三只手叠着，谁都没说话。后来还是我松的。公章落在她手心，啪的一声，轻得很，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坐着发了半天呆。抽屉拉开又推上，推上又拉开。里头有几十支用完的圆珠笔，一沓泛黄的会议记录本，还有几枚别针，锈了。最里头压着一张1993年的工资条，三百二十七块五，我看着那张小纸条，想起那年冬天办公室没暖气，写材料时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得哈一口气写一行，写完再哈。

写了多少材料，开了多少会，盖了多少章，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为一份文件跑了七趟——科长签了处长签，处长签了分管领导签，分管领导签了主要领导签。最后一趟送去文印室，打印的小姑娘说，领导又改了，重打。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等到十一点，等最后那个章盖上。

后来那份文件发了，据说执行得挺好。谁也不知道那后面有个我，等了七趟，等了一整天。

也有记得清的。1998年发大水，汛情最紧那几天，我值夜班。半夜两点电话响，是下面乡镇打来的，说堤段出险，问能不能连夜调物资。我挂了电话就往值班领导家跑，跑到半路雨就下来了，浇得睁不开眼。后来物资调成了，堤守住了。第二年开春，那个乡镇的干部来办事，给我带了两个西瓜，说是自家地里结的，让我尝尝。我没舍得吃，放在办公室窗台上，看着它一天天烂了。

那瓜我没吃，可那瓜的味儿，到现在还记得。

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经手的文件摞起来能装满一屋子，盖过的章能把一张纸盖成铁板。可到头来，能想起来的，都是些小事：雨天送来的西瓜，半夜接电话时对方急得变调的声音，还有那些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早就没用的工资条。

收拾完东西，我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空了，玻璃板底下压的那些便签条也揭了。那上面有我一笔一划抄的会议通知，有提醒自己别忘了的电话号码，还有几句随手记下来的话——早忘了是什么意思，也舍不得扔。

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站楼道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走了。下楼梯时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还在滚动着当天的通知，那些红字我看了二十多年，今天突然觉得陌生。

门口传达室老张喊我：“老李，这就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东西呢？

我举了举手里的档案袋——里头就装着那沓工资条，几本笔记，还有一张和科里同事的合影，1996年照的，我头发还黑着。

老张说就这么点儿？

我说就这么点儿。

出了大门，我没回头。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才发现，手里攥着个东西。摊开一看，是一枚别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带出来的。

锈了。

我把它攥回手心。车来了，上去，坐下，靠着窗户。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退了四十年。

手里那枚别针硌着掌心，凉丝丝的，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