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重游英雄古城台儿庄

虹乡笛韵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十年重游英雄古城台儿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图、文:魏霜</b></p> <p class="ql-block">驱车一百五十公里,一路沐浴晨光,也一路向着春天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出城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路上清寂,只有些赶早的货车,轰隆隆地擦肩而过。待到驶上高速,太阳便完全跳出地平线了,明晃晃的,将一切都照得精神起来。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卷无尽的长轴,徐徐展开——先是灰扑扑的城郊,接着是无边的、绿油油的麦田,那绿,是饱含水分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绿;而后是村庄,白墙黛瓦,片片梅花林开得正盛,举着一树树红色的云。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却飘回十年前的夏夜。那夜的台儿庄,是静谧的,沉在月光里,也沉在89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火里。十年前,我独自走在街巷青石板路上,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英魂。今天,我将要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p> <p class="ql-block">一百五十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恰好够一些记忆在心里慢慢地、温温地过上一遍。</p><p class="ql-block">上午八点二十分,终究是到了。</p><p class="ql-block">方一踏进古城,那扑面而来的繁华,几乎要将我撞一个踉跄。这不是十年前的夜了!日光煌煌地照着,每一处都亮堂堂、暖烘烘的。街巷间,人流像解冻的春河,汹涌着,喧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我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却又有一种甘心情愿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古街逶迤,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那卖工艺品的,最是引人。旁边架子上,摆满了成品——有玲珑的宝塔,有虬曲的梅枝,有神态各异的十八罗汉,件件都是巧夺天工,让人叹为观止。正看得痴时,一阵甜香,糯糯地、霸道地钻进鼻子里来。循着香气望去,是一家打年糕的铺子。门口一个高脚大盘,两个壮实的汉子,挽着袖子,一人抡着一柄大木槌,“嘿”“哈”有声,你一槌,我一槌,砸在盘里白花花、热腾腾的糯米团上。每砸一下,那香气便浓烈一分,直甜到人心里去。</p> <p class="ql-block">我被人流推着,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茶馆,里头传出悠悠的琴声,和着若有若无的唱词,是柳琴戏的调子,缠绵得很。门口有人倚着,闭了眼,轻轻地晃着脑袋,一脸的陶醉。又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上是络绎不绝的人,桥下是咿呀摇过的画舫。而桥上最多、最惹眼的,是那些穿着汉服的女子。她们三五成群,或执团扇,或撑纸伞,袅袅婷婷地走着,裙裾在春风里微微地漾开。有桃红的,有藕荷的,有月白的,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片流动的云霞,从古老的时光里,飘到了今天。游客们举着手机相机拍,她们也不恼,只掩着嘴,吃吃地笑。</p> <p class="ql-block">这真是一座英雄的城么?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满眼的繁华,满耳的喧闹,满口的甜香,似乎与“英雄”二字,隔得太远了。可是,我又分明觉得,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才是对那场遥远的血火,最好的回答。</p><p class="ql-block">然而,心里终究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唤我。我知道,我必须去那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穿过最热闹的街市,我来到台儿庄战役纪念馆,静默地立在春光里,像一位沉思的老者。</p> <p class="ql-block">令我意外的是,这里竟也是“人潮涌动”。人群缓缓地移动,那步伐,与古城里的闲逛截然不同,是带着敬意的,是沉甸甸的。有少年,列着队,安静地走;有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由儿孙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格外郑重。春光这般好,暖洋洋地照着每一个人,可在这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庄严的寂静,轻轻地笼罩着一切。</p><p class="ql-block">我随着人流,走进展厅。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从白昼走进了黄昏。墙上那些巨幅的黑白照片,橱窗里那些锈迹斑斑的钢盔、沾染着暗色血痕的衣物、字迹已然模糊的家书,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有着千钧的重量。身边那个方才还在嬉闹的孩子,此刻也安静了,只是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与懵懂的敬畏。他的母亲,用极轻的声音,为他读着一个个动人英雄事迹。那声音,像一缕极细的丝线,穿过89年的烽烟,将此刻的我们,与那个血与火的年代,轻轻地、又紧紧地,缝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从纪念馆出来,阳光晃得人眼睛有些发酸。我又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凌云阁,又望了望远处那喧腾的、冒着人间烟火的古城,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七十多年前,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将热血洒尽的民族英雄们,他们拼了性命去守护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日子么?不是一座沉默的、只供人凭吊的废墟,而是一座活着的、喧闹的、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城。他们没能看见这满城的繁花,这如织的人流,这巧夺天工的物件,这甜糯的人间味,这悠扬的戏文,这如云的佳人。但他们,不就是这一切的根么?</p><p class="ql-block">根扎在幽暗的地下,隐忍,沉默,承受着一切。而地上,才有了这苍翠的枝叶,这繁盛的花朵,这沉甸甸的、甜美的果实。</p> <p class="ql-block">夕阳渐渐西斜了,为整座古城披上了一件金红的轻纱。我该走了。发动汽车,缓缓地驶离。后视镜里,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但那满城的喧腾,那满眼的繁华,那打年糕的甜香,那穿汉服的姑娘们的笑,还有纪念馆里那无言的、深沉的静默,却都满满地,装在了我心里,随我一同,奔赴那一百五十公里的归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