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李树伟散文《春联里的墨香》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散文《春联里的墨香》

妻子往砚台里倒墨汁时，阳光正斜斜地落在窗台上，把那瓶"一得阁"照得透亮。"海健老弟答应写春联了。"她用镇纸压住红纸，语气里带着点释然，"以前都是你写，今年身子骨不顶用，我可不敢再劳烦你。"我看着她抚平红纸上的褶皱，突然想起大哥李树强写春联的模样，那些藏在墨香里的腊月，一下子就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地质队家属院的腊月，总飘着股墨汁味。一进腊月门，我家炕上就支起张炕桌，大哥盘腿坐在上面，面前堆着裁好的红纸，像摞着一叠叠小红袄。左邻右舍拎着红纸来求字，有的自带墨汁，有的揣着刚炒的瓜子，往炕沿上一坐，看着大哥挥毫，嘴里不住地夸："树强这字，真有筋骨！"大哥写得认真，眉头皱着，手腕悬着，笔尖在红纸上走得又稳又急，写"福"字时笔锋一顿，再猛地往外一挑，像把心里的劲全使了出来。

那时候的墨汁真难闻，一股子酸腐味，熏得人头晕。大哥写一天春联，袖口沾着墨，指缝里渗着黑，晚上连饭都懒得吃，倒在炕上就睡，鼻息里还带着墨汁的味。我妈心疼他，总在炕桌旁摆着碗白糖水，说"润润喉"，可大哥顾不上喝，墨汁滴在碗里，晕开一朵朵小乌云。

我大点了，就想替大哥分担。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拿起毛笔学着写。大哥写"春风入喜财入户"，我在废纸上画着撇捺，可笔总不听使唤，横写得像扁担，竖歪得像豆芽。爸爸走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写的啥？少皮无毛的。"我不爱听，却还是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偷偷看大哥运笔，看他如何让笔尖在纸上"站得住"。

还是妈妈会鼓励人。她凑过来看我写的"平安"二字，眼睛笑成了月牙："二小子写得一笔一划的，真规矩。"爸爸在一旁抽烟，忍不住笑："他这是用毛笔写钢笔字呢。"我脸一红，却把笔握得更紧了。后来大哥教我："写字和做人一样，得有骨头，横要平，竖要直，不能发飘。"他握着我的手，带我写"福"字的最后一捺，力道透过笔杆传过来，沉得像块石头。

没想到这"毛笔字"竟跟了我一辈子。后来做了市作协副主席，参加活动总有人求签名。文友们捧着本子笑："这是名人书法，比书法家的值钱。"这话听着像玩笑，却悄悄给了我动力。我开始正经练字，把大哥当年的话嚼了又嚼——字里的"骨头"，不就是心里的劲吗？退休后参加书法比赛，得了个省三等奖，捧着证书回家时，总觉得该让爸爸看看：您二小子的毛笔字，不再是钢笔味了。

海健老弟送春联来的时候，带着股新墨的香。"写了'春临大地繁花绽，福满人间喜事多'，您看合心意不？"他展开红纸，字迹圆润又精神。妻子忙着泡茶，我盯着那字看，突然想起大哥写春联的炕桌，想起爸爸那句"少皮无毛"，想起妈妈在旁偷偷塞给我的白糖块。

墨汁的臭味早就成了甜。那些被墨汁熏得头晕的午后，那些被爸爸数落的瞬间，那些跟着大哥一笔一划学写的撇捺，原来都在悄悄发芽。就像春联上的字，看着是红与黑的碰撞，藏着的却是一家人的暖，是岁月磨出来的韧。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春联上，"福"字的金边闪着光。我摸了摸纸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炕桌上的温度，闻到那股带着点臭的墨香。有些东西从来没走远，就像大哥的字，爸爸的话，妈妈的笑，都浸在墨里，写在了年根上，写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