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御面藏三意,半城烟火半乡愁——致在外彬州人的非遗味觉情书【文马利民】

豳山樵夫

<p class="ql-block">  “玉面、御面、淤面,哪一个才是它的真名?”每次和外地朋友聊起家乡美食,这个问题总会让我笑着解释半天。于彬州人而言,这三个名字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刻在血脉里的味觉密码,是融在骨血中的家乡印记——“淤”是它沉淀时光的匠心,是千百年不变的手工坚守;“玉”是它温润通透的品相,是食材本真的美好模样;“御”是它穿越三千年的荣光,是彬州与历史的深厚联结。这碗从西周宫廷走到乡野餐桌的非遗美食,藏着彬州最本真的味道,装着在外游子最滚烫的乡愁,更牵着每一个彬州人跨越山海的思念,让天南地北的彬州儿女,只要想起那一口筋韧爽滑,便知归途在何方。</p> <p class="ql-block">  清晨六点的彬州新民镇苏村,天刚蒙蒙亮,雾气裹着醇厚的麦香漫过农家院墙,绕着错落的屋舍轻轻流转。非遗传承人宫国栋的灶台前早已热气腾腾,当他掀开蒸笼的瞬间,白雾腾空而起,一声“出锅喽”的吆喝清亮干脆,刺破了黎明的宁静,也唤醒了整个村庄的烟火气。洁白如玉的御面在蒸汽中舒展着身姿,捏起一绺,筋道的质感在指尖轻压下迅速回弹,麦香混着蒸汽扑面而来,朴实又亲切。这一幕,是彬州乡间最寻常的日常,却让无数漂泊在外的彬州人瞬间红了眼眶:小时候过年,外婆家的厨房也是这样热气腾腾,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到灶台上,蒸笼盖边缘凝结的水珠顺着纹路滴落,砸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洗面水淡淡的麦香,构成了年味儿最鲜活、最温暖的注脚,也成了记忆中最难忘的画面。</p> <p class="ql-block">  御面的三个名字,藏着它走过三千年的岁月传奇,每一个字,都对应着它独有的故事与底蕴。“淤面”,是它最本真、最质朴的模样,源于那道最耗时、最磨人的核心工序。做御面,选料是根本,必须是彬州本地塬上的冬小麦,历经霜雪滋养,麦粒饱满、麦香浓郁,磨成的精粉细腻绵密,这是御面筋道的基础。取上好精粉,加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醒发片刻后,便要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洗涤,这便是“洗面”。手掌贴着面团轻轻揉捻,乳白色的淀粉水缓缓融进清水中,直到面团只剩淡黄色的面筋,洗面才算完成。乳白色的面水滤去杂质后,需在阴凉通风处静置十二小时以上,让淀粉慢慢沉淀在盆底,如同时光在岁月中积攒厚度,又如人心在时光中慢慢沉淀。老一辈人常说:“淤面要沉得稳,沉得久,才够筋道;人心要静得下,守得住,才成大事。”小时候总嫌这等待太过漫长,蹲在盆边盯着水面,盼着淀粉快点沉淀,如今身在异乡,历经世事浮沉,才懂这沉淀的深意。这沉淀的不仅是淀粉,更是彬州人刻在骨子里的踏实与耐心,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慢工出细活”的匠人精神。那些年在外打拼,遭遇挫折、心生浮躁迷茫时,总会想起外婆洗面时的专注,想起面水在盆中静静分层的模样,便觉得人生也该如这般,经得住沉淀,耐得住寂寞,才能熬得出属于自己的醇香。</p> <p class="ql-block">  “玉面”,是它最动人、最贴切的写照,描绘的是御面历经千锤百炼后的绝美品相。当沉淀后的淀粉浆被小心翼翼地倒去上层清水,留下浓稠的淀粉糊,入锅用文火慢熬,不停搅拌,直到淀粉糊凝成透亮的面团,这便是“炼面”。炼好的面团搓条蒸熟,再自然晾凉,便成了色亮如玉、晶莹剔透的御面胚,摸起来细腻爽滑,带着淡淡的麦香。切御面更是门手艺,传统做法要用镰刀刃斜切,手腕需稳、力度要匀,切出的御面片薄如蝉翼、宽窄均匀,在阳光下能透出淡淡的麦色光晕,如羊脂玉般温润,这便是“玉面”之名的由来。小时候总爱围在案板旁,踮着脚尖看外婆手腕轻扬,镰刀刃在御面胚上划过,洁白的面片如雪花般簌簌落在白瓷盘中,再浇上现捣的蒜泥、陈醋、香油,淋上一勺红亮的油泼辣子,撒一把翠绿的菠菜丝或香菜段,红白绿三色相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勾人食欲。如今在异乡的超市里,见过形形色色的凉皮、面皮,尝过各地的特色面食,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找不到入口时筋韧爽滑、麦香纯粹的本味。原来我们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碳水滋味,而是那如玉般纯粹的家乡本色,是童年记忆里最干净、最纯粹的味觉体验,是外婆掌心的温度,是家乡小院的烟火。</p> “御面”,则是它最荣光、最厚重的印记,藏着彬州与华夏历史的深深羁绊。相传这道美食由周太王古公亶父的夫人姜女首创,彼时豳地(今彬州)百姓以小麦为食,姜女为让家人吃得适口,几经摸索,创出这道洗面成食的美味。周武王灭商后,回到祖地豳国朝拜,特意点名要吃曾祖母姜女创制的淤面,龙颜大悦,赐名“御面”,御面之名由此而来,从民间美味一跃成为宫廷御膳。此后秦汉唐时期,御面一直是敬献皇家的宫廷贡品,凭借独特的口感与精湛的工艺,深得皇家喜爱。相传慈禧太后西逃至西安时,辗转听闻邠州(彬州旧称)御面的美名,特意派人快马加鞭到邠州求取这道古法美食,品尝后赞不绝口,御面的盛名也因此更盛。三千年时光流转,王朝更迭,岁月变迁,这碗御面从宫廷御膳慢慢走入乡野餐桌,褪去皇家光环,成为彬州人最寻常的家常美味,也成了红白喜事、年节宴客的必备佳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必有一盘凉拌御面,亲戚朋友围坐一堂,欢声笑语间,筷子夹起的不仅是筋道的面片,更是团圆的喜悦,是亲情的羁绊,是彬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待客之道。父亲常说:“咱彬州人的待客礼,都在这碗御面里,一碗御面端上桌,就是把真心实意捧给客人。”如今身在异乡,每逢佳节倍思亲,最想念的便是那桌团圆饭上,第一盘端上桌的御面,想念长辈们笑着说“吃御面,日子顺顺当当”的美好祝福,想念那种被亲情、乡情紧紧包裹的温暖,那份温暖,足以驱散异乡的所有孤单。 这碗御面,早已融入彬州人的生命肌理,刻进彬州的城市血脉,成为彬州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是夏收时节,乡亲们在田间劳作归来后最解乏的吃食,一碗凉拌御面配着白面馒头,酸辣鲜香,一口下去,满身的疲惫便烟消云散;它是婚嫁喜事上,招待宾客的头道凉菜,寓意着新人的生活如玉般圆满、如御膳般尊贵,甜甜蜜蜜,岁岁年年;它是出门远行时,母亲塞进行囊的塑封包裹,沉甸甸的,裹着母亲的牵挂与叮嘱:“想家了就拌一碗,就当妈在你身边。”记得第一次离家求学,母亲凌晨四点就起床忙活,洗面、沉淀、炼面、蒸熟、切片,每一步都格外仔细,比过年做的还要用心。她把拌好调料的御面装进保鲜盒,外面裹了三层毛巾,又塞进保温袋,生怕路途遥远、温度变化影响了口感。火车上,当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邻座的同学好奇地问是什么美食,我骄傲地扬起下巴说:“这是我家乡的御面,是西周传下来的宫廷贡品呢!”那一刻,乡愁与自豪交织在心头,化作眼眶里温热的湿润,原来无论走多远,家乡的味道,永远是最坚实的底气。 在外的彬州游子,谁的行囊里,不曾装过母亲亲手做的御面?谁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一碗御面的温暖?它是我们离家时的不舍,是我们思乡时的慰藉,是我们与家乡之间,最温柔的联结。哪怕身在天涯海角,哪怕尝遍山珍海味,只要吃到那一口熟悉的御面,便知自己从未走远,因为家乡的味道,早已刻进我们的味觉基因,融进我们的骨血之中。<br> 如今,这道传承了三千年的非遗美食,正以崭新的姿态,走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晓彬州味道,感受彬州文化。“80后”非遗传承人宫国栋和妻子朱丽君,接过父辈的手艺,守着古法工艺的初心,又融入现代思维,将传统工艺与现代销售相结合。他们坚持用彬州本地冬小麦做原料,坚守手工洗面、自然沉淀、文火炼面的古法工序,不添加任何防腐剂,制作的御面通过塑封包装、快递物流,销往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让无数在外彬州人,无论身在何方,都能随时尝到正宗的家乡味。咸阳城里,彬州姑娘连娟开的“彬洲面庄”,成了异地彬州人的情感寄托,店里的御面原料都从彬州本地采购,由家乡的老师傅手工制作,保证原汁原味,包间取名“豳风”“新民”“太峪”,每一个名字都藏着对家乡的眷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浓浓的乡情。常有在外的彬州人慕名而来,吃到那碗熟悉的御面,红着眼眶说:“就是这个味,和家里做的一模一样,吃到它,就像回到了老家的炕头,听到了乡音的问候。”这些坚守与创新,让御面不再只是一道美食,更成为连接他乡与故土的情感纽带,成为彬州文化最鲜活、最生动的载体,让三千年的彬州味道,香飘万里。 前几天,收到母亲从塬上捎来的御面。打开袋子的瞬间,熟悉的麦香扑面而来,仿佛瞬间回到了老家的厨房,看到了母亲忙碌的身影。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捣蒜泥、调醋汁、淋辣子,拌好调料,第一口下去,筋道的口感在齿间回弹,酸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眼眶突然就湿润了。原来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多久,家乡的味道都从未改变,它藏在我们的味觉基因里,刻在我们的骨血中,是淤面沉淀的踏实,是玉面纯粹的本色,是御面承载的荣光,更是我们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乡愁。<br> 在外的彬州游子们,或许你此刻正奔波在写字楼间,为了生活奋力打拼;或许你正坚守在工作岗位,为了梦想全力以赴;或许你正背井离乡,为了家人四处忙碌。当你感到疲惫时,当你心生孤单时,不妨调一碗家乡的御面,让那温润如玉的质感、纯粹地道的味道,抚慰你漂泊的心灵,温暖你前行的脚步。这碗穿越三千年的非遗美食,藏着我们对家乡最深的眷恋,藏着父母最殷切的期盼,藏着彬州大地最质朴的馈赠,更藏着一辈辈彬州人传下来的踏实、纯粹与坚韧。 它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是我们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找到归属感的坐标。愿这碗御面,能陪你走过风雨兼程的岁月,为你驱散一路的疲惫与迷茫;愿这份乡愁,能成为你砥砺前行的力量,让你在异乡的打拼中,永远有温暖的念想。无论身在何方,记住我们都是吃着御面长大的彬州人,身上带着淤面的踏实、玉面的纯粹、御面的荣光,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品质,会陪着我们,走好人生的每一步。<br> 待到春暖花开时,不妨放下手头的忙碌,回到家乡,再尝一碗外婆或母亲做的御面,再看一看故土的炊烟,再走一走家乡的小路,让乡愁在熟悉的烟火气中得以安放。听一听熟悉的乡音,见一见牵挂的亲人,才懂,最美的风景,永远在故乡;最暖的味道,永远是家的味道。<br> <p class="ql-block">  一碗御面,三千年传承,揉进了时光,揉进了匠心;一口乡味,一生牵挂,牵着了思念,牵着了归途。愿每一位在外的彬州人,都能被家乡的味道温柔以待,愿这道承载着彬州记忆与游子乡愁的非遗美食,能永远香飘万里,历久弥新,让彬州味道,成为天南地北彬州儿女心中,永远的念想与荣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