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

企业战略文化发展顾问刘吉宇

青海湖的风，带着咸味和凉意，第一次吹在他脸上时，他二十五岁。

那是共和县振杰诊所，海拔三千二百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十年过去了。

凌晨三点，敲门声又响了。

他不用看表，听声音就知道——是摩托车，牧民家的摩托车。

他摸索着起身，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医药箱在门边，褪了色，但药品齐全。

“门巴，我阿爸……”门外是年轻的藏族汉子，汉语生硬，眼神焦急。

“走。”他只说一个字。

车灯切开高原的黑暗。

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每个弯道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副驾驶座上放着保温杯，里面是出发前灌的开水——高原上烧水要半小时。

病人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肺炎复发。

他诊脉、开药、打针，动作轻柔。

帐篷里点着酥油灯，光晕昏黄，照着他专注的脸。

“明天我再来。”他说。

老人的儿子送他到门口，忽然深深鞠躬：“门巴，谢谢。”

回去的路上，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第一次被人叫“门巴”——藏语里“医生”的意思。

那时他刚来，语言不通，一个发烧的孩子在他治疗后退了烧，孩子的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说了这个词。

从此，他就是“门巴张”。

高原的冬天，零下二十度是常态。

有次出诊回来，车在半路抛锚。

他裹紧羽绒服，在车里等到天亮。

太阳升起时，他看见远处有摩托车灯闪烁——是昨晚那户人家，带着热腾腾的酥油茶来找他。

“我们看你没回卫生所。”老人儿子说。

茶很咸，但他喝得浑身暖和。

有人问他这么艰苦，条件又这么差为什么不回中原老家。

他的同学有的开了私人诊所，有的在三甲医院当主任。

他摇摇头：“这里需要我。”

需要。这个词很重。

他记得为卓玛阿妈接生，那是他第一次在牧区接生。

没有无影灯，没有监护仪，只有牛粪炉和酥油灯。

孩子出生时，第一缕阳光正好照进来。

卓玛阿妈虚弱地说：“你是菩萨派来的。”

他记得小扎西，放羊摔断了腿。

他每周骑摩托去换药，翻两座山，来回四小时。

扎西的阿爸每次都留他喝茶，茶里放很多盐——牧民认为盐能补充体力。

后来扎西结婚，请他坐主桌；扎西的孩子生病，第一个找他。

他记得自己生病那次，高烧三十九度。

牧民们知道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把酥油、奶渣、牛肉干放在卫生所门口。

他们不进来，怕传染。

一个老阿妈站在窗外，用藏语念经，为他祈福。

那一刻，他哭了。

来高原二十年，第一次哭。

现在，他近五十岁了。

头发白了一半，血压偏高，心脏偶尔早搏。

卫生所新来了年轻医生，叫他“张老师”。

他教他们把脉、针灸、认草药——高原上的草药，有些书本里没有。

“老师，您打算什么时候退休？”年轻医生问。

他望向窗外。

远处是青海湖，近处是草原，更近处是卫生所门口——几个牧民在等他看病。

“等这里不需要我的时候。”他说。

其实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就像青海湖的水，涨了又落，但湖一直在。

黄河的水，冻了又融，但河一直在。

他只是一盏灯，不高，不亮，但在三千二百米的高原上，在那些风雪夜里，这一点光，就够了。

够让赶路的人知道：

快到家了。

够让生病的人知道：

有救了。

够让他自己知道：

这一生，值了。

天亮了，又有人敲门。

“门巴……”

“来了。”他应道，背起医药箱。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亮他花白的头发，照亮他眼角的皱纹，照亮他脸上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在共和县，在青海高原，张振杰医生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