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一场雪，落在了皇城相府的红灯笼上

小爱

春节前夕，我们驱车去了晋城。 去皇城相府的路很好走，只是越靠近目的地，路两旁的村庄就越发安静——腊月二十八了，该回家的人都已回家。远远地，我看见那座灰扑扑的城堡盘踞在山坡上，像一只打盹的老龟。城楼上挂着红灯笼，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红得格外惹眼。 　　门票是一百二十块（享受半价）。检票进门时，正好赶上上午的开城仪式《迎圣驾》。几个穿着清代服饰的演员扮成康熙皇帝和文武大臣，在鼓乐声中缓缓走出城来。我站在人群里，看那“皇帝”煞有介事地宣读圣旨，夸他的陈老师如何贤良方正。旁边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看得入了神，口水流下来，滴在他爸爸的头顶上。 仪式散后，人群涌进城门。我故意慢了几步，想等热闹劲儿过去。 . 石牌楼：家族荣光的石铸史书 穿过城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座石牌楼。四柱三楼，气势不小。牌楼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凑近了看，是陈氏家族历代科举功名——从明孝宗到清乾隆两百多年间，出了四十一个贡生、十九个举人、九个进士、六个翰林。我站在牌楼下仰着头看，脖颈发酸，心里想着：这家人祖祖辈辈，得做多少八股文，才能攒出这一座牌楼来。 . . 御书楼：皇恩驻留的翰墨楼阁 牌楼后面是御书楼，黄色琉璃瓦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楼里悬着康熙御笔的“午亭山村”匾额，两旁是那副著名的楹联：“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导游正举着小旗子给游客讲解，说这是康熙褒奖陈廷敬晚年品节的话。我听了，莫名想起老家祠堂里那些“德配天地”的匾，字字金光，却总让人觉得离人间烟火很远。 . 学士第：皇恩驻留的地方 看完御书楼，穿过一道侧门，便进了外城最核心的院落——大学士第。当地人管它叫“相府院”，始建于明末，直到康熙四十二年才陆续建成现在这番模样。 这是三进院落，前堂后寝的规制。大门开在正南，进去先是一道影壁，拐个弯才进前院。院子不算太大，却方正开阔，脚下的方砖磨得油亮，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苔草。正北的厅堂便是点翰堂——这名字有来头：康熙三十九年，皇帝亲点陈廷敬之子陈壮履为新科翰林，又御书“点翰堂”三字赐下，算是褒奖陈廷敬多年为国选才的功劳。 . . 我站在堂前仰头看那匾额，黑底金字，康熙的御笔比想象中要温润些，不像后世传说的那般刚硬。堂内后设红木屏风，雕着琴棋书画，屏风两侧陈列着銮驾、官牌。导游正给一队游客讲规矩：正门只有皇帝能走，陈家人也得走偏门。游客们听了，纷纷站到正门门槛外拍照，倒没人真敢跨进去。 穿过中厅往后，便是内宅。据说康熙皇帝两次下榻皇城相府，都住在这里。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窗棂上糊着新纸，透着过年气象。我趴在窗前往里看，隐约见着炕桌、条案、瓷瓶，都是寻常人家的摆设——皇帝住过的地方，也不过如此。倒是檐下那对石墩，雕着莲花纹样，被岁月摸得滑溜溜的，看着比屋里那些物件更有年头。 . 　　 往里走，才真正进了“斗筑居”——陈家明代修的内城。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有些地方泛着水光，滑溜溜的。两侧是高高的藏兵洞，一层一层嵌在城墙里，黑洞洞的洞口像无数只眼睛。我探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河山楼：乱世避难的巍峨守望 最惹眼的是河山楼。七层高楼，直挺挺戳在那儿，灰砖到顶，不打折扣的结实。我顺着窄陡的木梯往上爬，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每一层都有隔间，导游说这是当年屯粮的地方。我特意看了看那口井——井口不大，深不见底，据说楼里藏着水井、石磨、碾子，活脱脱一个微缩的城池。 . . . 爬到顶层，风大起来，吹得耳朵发疼。扶着垛口往外看，整个相府尽收眼底——内城的院落像棋盘，外城的房子依着山势铺开，远处的沁河像一条灰带子，弯弯曲曲绕村而过。导游说这叫“龟城抱水”，当年专门请风水先生看过的。我趴在垛口上，忽然想起陈廷敬在《午亭文编》里写的两句诗：“河山为囿固，花木入亭幽”。这位相爷站在这里看风景时，想的怕不只是风水。 . . . 御史府：台谏清风的旧宅 从河山楼下来，往东穿过一条窄巷，便是御史府。这是陈廷敬伯父陈昌言的宅子，他官居都察院御史，所以府邸也以官职命名。 御史府的门脸比大学士第要朴素些，门额上刻着四个字：“台谏清风”。这大约是后人对他为官品性的概括——台谏是御史的别称，清风二字，说的大概是廉洁。可这四个字刻在这灰扑扑的门楼上，倒让我想起明朝那些以骂皇帝出名的言官，动不动就递奏折参人，参成了是风骨，参不成就回家种地。陈昌言是哪一种，我没细考，只知道这宅子因为地势所限，建成并列两院，左为庭堂，右为内宅。规制虽不如大学士第气派，却另有一种端正气象。 . . . .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石板缝里长着枯草，檐角挂着蜘蛛网。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里比大学士第更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太齐整的宅子让人拘束，稍微破败些，反倒有烟火气。 . . . . 藏兵洞：层层设防的沉默壁垒 正看着，一阵锣鼓响从远处传来。循声走过去，藏兵洞前的小广场上，几个老汉正在表演“八音会”。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人心跟着颤。有个老汉闭着眼睛吹笙，脸憋得通红，身子随着节奏一摇一晃，像喝醉了酒。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跟着打拍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在我前面，踮着脚往里看，看一会儿，回头冲她妈喊：“妈妈，这个比电视里的还响！” . . . . . 麒麟院：编钟雅乐的悠远古音 再往前走，麒麟院里传出的又是另一种声音——编钟乐舞。几个穿古装的姑娘，敲着仿制的编钟，叮叮咚咚，声音清越。舞蹈也是慢悠悠的，水袖甩出去，半天才收回来。这调调跟八音会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庙堂上的雅乐，一个是乡野里的狂欢。可偏偏都在这一座宅子里，隔着一道墙，各响各的。 . . . . 秀野月门：藏在深闺的一轮月 从麒麟院往东，穿过一道窄弄，便到了小姐院后面的东花园。这里比前面的院落清静得多，游人走到这儿多半已乏了，只在回廊里歇脚，倒便宜了我一个人慢慢逛。 东花园不大，却收拾得精巧。假山虽是用本地青石堆的，倒也嶙峋有致；几株腊梅正开着，香气若有若无，像远处飘来的唱戏声。最惹眼的是靠东墙那扇门——秀野月门。门是寻常的圆月门，青砖砌成，却有个好听的名字：秀野。大概取“秀色可餐、野趣盎然”的意思罢。门额上没挂匾，只砖雕几片芭蕉叶，简洁得很。 我站在月门前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名字起得妙——既是门，又是景。站在花园这边望过去，门框里恰好框着对面回廊的一角、几竿瘦竹，还有远处城墙的轮廓，活脱脱一幅画。若是月圆之夜，真月亮挂在假月门上头，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 . 忽然想起那些困在这深宅里的小姐们。她们大概也常站在这月门下，望着门外那一小方天地出神罢？门是圆的，天是圆的，可门外的世界，却未必是圆的。 . 逛到下午，人也乏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青砖墙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叮——脆生生的，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我靠着墙，半眯着眼，恍惚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太阳西斜时，我开始往外走。路过小姐院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是古代陈家小姐们住的地方，正房是绣楼，东西厢房是丫鬟的住处和弹琴作诗的屋子，还有一个精巧的小花园。溪水假山，亭台回廊，确实是个养在深闺的好去处。可我想，那些小姐们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里，能看见的天，也就这么大一块。那扇秀野月门，或许是她们离“野”最近的地方了——尽管这“野”，也只是园子里修剪过的野趣。 . . 走出景区时，天已擦黑。城楼上亮起了灯，红彤彤的，比白天看着更喜庆。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香气飘得老远。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却舍不得放下。 . . 回望夜色中的皇城相府，忽然想起一句话：这里不仅是一座古宅，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封建特权已经消亡，可这青砖灰瓦还在，御笔匾额还在，石牌楼上的功名还在——它们提醒我们，那个时代曾经这样存在过，有人这样活过，这样得意过，也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全过。 　　而那些小姐们眼里的月门，陈昌言门额上的“清风”，大学士第里康熙住过的老屋，也都还在。年复一年，等着下一个春节，下一批游客。 而这些，大概就是历史留给我们最实在的东西。 摄影/忆江南出镜/文字/小爱摄影地/晋城皇城相府 ——🌾感谢您的支持和阅览🌾——祝您新年快乐！马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