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和她的交往

紫一

春节回到老家，我在住过的老房子里又看到了那个小瓷人。那是有一年我去外婆家，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她知道我喜欢这些小玩意。小瓷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褪色。只是外婆已经不在了。我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瓷人，外表光滑，小瓷人的头部是被外婆粗糙却柔软的手摩挲过无数遍吧。那上面浸透了她经年累月的温度。看着这个精巧的小瓷人，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最先涌来的，是食物的甜味。外婆穿着花大褂，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迈着小步子，稳稳地跨过堂屋的门槛，向我们走来。人未到，笑声和招呼声先到了耳边，先是听到妈妈的小名，我听到外婆的声音跑出去一头扎进外婆的怀抱。那怀里有好闻的皂香和阳光晒过花布的味道。外婆高兴得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外婆抱着我，跟着妈妈，一起走到厨房，外婆靠着厨房的土墙坐下来，她的右手边就是后门，门外那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外婆的到来。小时候让我着迷的是外婆的竹篮，好吃的零食，一样一样从里面变出来。裹着细纱般果霜的橘饼，油亮亮的芝麻糖。但记忆最深的，是甘蔗。 外婆坐在靠墙的一把小竹凳上，右手用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左手拿着一段甘蔗，一下一下削着深紫色的皮。刀锋贴着甘蔗，发出“沙沙”的、清脆的剥离声。削好的甘蔗段，白生生的，一小段一小段，透着清润的光。我挨着外婆坐着，眼睛盯着她的手，外婆削一下甘蔗，便会抬头，看一下我眼里藏不住的馋劲儿，轻轻的说，“丫丫，拿一个吃，要先洗手啊。”听到外婆的邀请，我伸出右手抓着离我最近的一节甘蔗，啃得汁水淋漓。 那时我的脸一定像一只小花猫，外婆用那双刚握过刀的手，轻轻揩去我脸上的黏腻。我看见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淡淡的疤痕。我拉过外婆的手，轻轻吹一口气，问外婆：“外婆，还疼吗？”外婆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伤口了，早就不疼了。”那疤痕很浅，像一片忘了融化的、微白的雪，落在她褐色的皮肤上。如今，我左手的同一位置，也有一道浅疤。这道疤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切菜的时候，也许是搬东西时蹭的。每当抚过，指尖便仿佛触到了另一道更陈旧的、来自岁月的印记。那香甜，便又从记忆深处弥漫出来。 后来，我渐渐长大，再去外婆家，已是不同光景。推开木门，迎接我的不再总是她含笑的脸。而是她正为外公揉手的背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外公中风后，半边身子沉了下去，话语也含混了。外婆的天地，缩小到那间向阳的屋子。她变得沉默。这沉默让我变得有些不习惯，“丫丫”这句口头禅，渐渐从外婆的嘴里消退。 清晨6点多，她用尚有力的半边肩膀，帮外公翻身、擦洗。一口一口，吹凉了粥，喂到他嘴边。午后1点左右，她搀着外公，一步一挪，到院子里坐一小会儿。为他揉捏那只日渐枯瘦的手，轻声说着闲话。有时外公含混的应一声，有时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十年。外公的头发全白了。外婆的背，也一点点弯下去，像一棵承受了太多风雪的树。可那弯下去的弧度里，有一种惊人的柔韧。 那个给我带来甜蜜的外婆，好像还在，又好像不在了。有一天中午，我走到那间向阳的房子里，外婆靠着床沿睡着了，我轻轻地走过去，顺手拿起木椅上的衣服轻轻的盖在她的身上。外婆惊醒了，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眼神软了下来，嘴里含混的说了一句什么，仿佛是我的小名，又像是梦话。我曾看见她累极了，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头靠着床沿，睡着了。阳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那一刻，她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我想握一握她的手，问一问她累不累，可我最终没有。我只是看着那双手，那双为我削过无数甘蔗的手。 再后来，轮到我带来“好消息”。我把刚出生的儿子抱到她面前。外婆已很衰弱，可一见到襁褓中的曾外孙，她的眼睛骤然亮了。像两簇被重新点燃的、温柔的火苗。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外婆想抱一抱孩子，手伸起来，又无力地垂落下去。“好，真好……丫丫，孩子很像你。”她眼里有一束火苗，一种光亮从她眼眸深处浮现，短暂地照透了她整张憔悴的脸。那时我未曾想过，有些光，亮过之后，就再也燃不起来。 最后的时刻，来得仓促又残酷。就在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频繁地住院的那段时间，我的儿子也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需要住院。我忙得焦头烂额，心神不宁。我慌了神。世界塌了，只剩眼前这个呼吸急促的孩子。那时候，我忘了自己也是外婆的外孙女，只记得自己是母亲。母亲没有告诉我外婆病危的消息，直到最后才告诉我。母亲接到医院的电话，手抖得握不住话筒。她嘴唇翕动，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顾好孩子。” 母亲转过身，肩膀在抖。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挪动脚步。那一刻，我从母亲的决定中明白了她的选择，我们谁也动不了。我低头看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她。外婆在那个夜里走了。听守着的亲戚说，她最后一口气落下前，问了一句：“丫丫和孩子……都好么？”窗台上的小瓷人还在。外婆的竹篮空了。我手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会细细地痒起来。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