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行者无疆

　　六点半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燃气灶拧到第三格火苗时，铁锅边缘刚好泛起细密油泡。书包拉链声混着拖鞋踢踏的节奏从卧室传来，锅铲与铁锅的碰撞便自动切换成温柔频率。

　　用了十年的相机肩带磨得泛白，镜头盖上有道不明显的裂痕。送完孩子驱车向西，三沙源沿途的河滩，露水正顺着芦苇杆往下爬。取景框里鸟雀振翅的刹那，恍惚看见二十三岁的自己趴在青海草原广袤无边的大地上，军用大水壶磕着胶片机外壳叮当响——那壶盖现在正躺在女儿玩具箱底，成了她装贴纸的宝贝罐子。

　　施工现场午休时的阴凉处，保温杯里的茶包浮浮沉沉。安全帽倒扣在发电机硕大的机体上，扉页卷边的《活着》安静躺在帽子里。工人们甩扑克牌的吆喝声被蝉鸣揉碎，顺着管线一路传来。像极了学校宿舍楼后那排老杨树——总有人抱着吉他坐在树根上，琴弦生锈的颤音混着夏风，穿过二十多年光阴落在此刻扬起的沙砾中。

　　劳动线上的疲惫结束后，阳台上晾着洗净的防护服，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循环播放着九十年代歌单，间歇性的短信提示音让歌声断断续续。去年生日女儿用零花钱买的环绕音箱，此刻正播着他下载的《孤勇者》，混着楼下烧烤摊最后一阵青烟，在夜风里缠成毛茸茸的网。

　　寂静原是会生根的，相机快门咬住的光影、旧书页里抖落的灰尘、安全帽上凝结的盐霜，当月光漫过女儿熟睡中翘起的发梢，那些被镜头定格的晨雾、折在书角的黎明、落在马克杯沿的朝霞，都在夜风里舒展成藤蔓，悄悄攀满整个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