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一饼温暖半世情

夏夫子

一九六九年，我十岁，居于晋南乡间一条寻常小巷。彼时文革风潮正盛，四野皆被红色笼罩，人心惶惶，空气里终日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巷中家家户户两扇木门，一扇漆以鎏金“忠”字，下书“忠于毛主席”；一扇漆以“公”字，配字“一心为公”。字迹醒目庄重，在风雨晨昏里，成了一个时代最深刻、也最沉重的印痕。

初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我挎着粗布书包，行经巷口的碾子时，一眼瞥见西头院门之上，“忠”字下方的“毛主席”三字，竟被人用白粉笔划了一道刺眼的叉痕。那一笔歪扭轻薄，却如利刃出鞘，瞬间刺破了小巷的死寂与安宁。晨起的乡邻远远伫立，神色惊惧，无人敢近前，亦无人敢言语，恐慌如晨雾般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攥紧书包带，心下惊涛翻涌。我出身不好，自幼便知谨言慎行、步步小心，可年少耳濡目染的教诲早已深入骨髓：毛主席是万民心中的红太阳，谁反对毛主席，便要与之斗争到底。这朴素而坚定的信念，不容我有半分迟疑，驱使我转身奔向学校，将所见之事原原本本禀报给学校的贫下中农代表。

当日午后，县公安局的人便进村了。一位姓郭的负责人，面色黝黑，身形魁梧，目光如炬，将我唤至大队部。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分辩的威压：“整条巷子，数你个头最高，就你能够得着画叉。”一言既出，我便成了此案头号嫌疑人。半天反复审问，他咬定我是自导自演、贼喊捉贼，妄图以举报博取信任、洗刷出身。

我百口莫辩，唯有一遍遍高声申辩：“叉不是我划的！”

“不是你划的，为何偏偏是你看见，又偏偏主动上报？”对方步步紧逼，字字如针。

我梗着脖颈，以彼时唯一的信念作答：“我记着林副主席的话，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要和他斗争到底。”

傍晚时分，大队部里的灯光昏黄黯淡，映着我满是汗水的额头，也照着郭公安愈发冷峻的面容。我不惧盘问之苦，只怕清白无人相信，一身赤诚反被当成心机。几番审讯无果，他们连夜将我带往县公安局。

抵达县城已是深夜，整整一日水米未进，饥饿与恐惧交织缠绕，委屈在胸腔里翻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要强忍着不敢落下。约莫夜里十时许，一位姓冯的领导轻轻推门而入。他三十岁上下，警服洗得发白，眉眼温润沉静，没有半句诘问，没有一丝威严，只默默递来一个油纸包裹。

打开的一瞬，麦香与肉香扑面而来——是一个火烧馍夹肉。晋南的火烧烙得外焦里软，夹着肥瘦相宜的猪头肉，温热依存，是那个年代极难得的珍馐。我狼吞虎咽，几乎哽咽，冯同志在一旁轻声安抚：“孩子，莫怕，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食毕，他又为我倒上一杯热水，安排我安心歇息。那一夜，一块馍，一句话，一杯热水，成了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后来，那桩反标案终究成了悬案，无果而终，我得以平安归家。这场惊魂劫难，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被我沉沉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不愿与人言说。年轻时只当是侥幸逃过一劫，可随着年岁渐长，走过风雨，历经沧桑，尤其是步入中年、迈向古稀之后，每每夜深人静忆起此事，心头便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温热。我渐渐明白，那块普通的火烧馍夹肉，早已超越了果腹充饥的意义，它是乱世之中不被裹挟的良知，是冷漠洪流里不肯熄灭的善意，是在我最惶恐无助时，悄悄递来的人间温情。年纪越大，看得越透，便越懂得这份温情的分量，越感念冯同志当年那一念慈悲、举手之善。

斗转星移，文革落幕。小巷木门斑驳褪色，“忠”“公”二字被风雨侵蚀，字迹模糊不清。我一路苦读，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执鞭从教，做了一名外语教师，读书治学，育人解惑，一晃已届悬车之年。半生风雨，尝遍世间百味，见过人情冷暖，可心底始终记挂着当年那位施以援手的冯同志，总想寻得机会，当面道一声迟来的谢谢。

昨日，承蒙一位老学生相助，辗转多方，终于寻得冯同志的联系方式。今日，女儿驾车，我携薄礼，专程前往探望。车窗外风物飞驰，从当年的夯土小巷，到如今的通衢大道；从十岁那年的惶恐无依，到七十岁的从容淡然，半个世纪的沧桑浮沉，尽在这一趟行程之中。

再见冯同志，已是银发满头，步履渐缓，却依旧精神清朗，温和如初。我上前紧紧握住他苍老的手，声音微颤：“冯叔，我是五十多年前，在县公安局，您给过我一块火烧馍夹肉的那个孩子。”

冯叔怔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皱纹里尽是朴素的善良：“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见你还是个娃娃，饿了一天，吓坏了，哪能不管。”

我们相对而坐，闲话当年，畅聊今昔。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温暖而安适。藏了五十多年的感激，终于说出口；悬了五十年的心，就此安然落地。

一块火烧馍夹肉，穿越半世风霜，见证了时代起落，也守住了人性最本真的光亮。行至古稀，回望一生，我愈发深信：纵世事翻覆，风云变幻，人心深处的良善与温情，永远是世间最珍贵、最不朽的力量。它不声张，不耀眼，却能暖透岁月，照亮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