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丰收近70了,人们叫他李大爷。</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抬头看天的时候,天是灰灰的,阴阴的。他不以为意。他灵魂的触角,在空气中搜寻着。突然,他的鼻翼耸动起来,嘶嘶有声。丝丝缕缕的香味,带着泥土气息,从鼻孔一直洗涤到他的肺腑。好浓的稻香!李大爷心里说。这时,他好似置身于一片田野:眼前宽阔的马路,是他的稻田。一波一波涌动的车流,是风中他田野里的稻浪。嘈杂的人声,是人们对他稻子的啧啧称慕。</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陶醉了。他的心情似一朵山茶花,开放在这个城市的早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秋天,好睡觉。李稻还在酣睡。东边,太阳探头探脑,露出半个头。</p><p class="ql-block"> 叫稻儿起来和我们一道割谷子去!李大爷收拾着挞谷桶,对旁边的李大妈说。让他睡吧,读书也累,你没听他说过吗?读书比我们种庄稼还苦哩!李大妈劝他。李大爷眼一瞪,把挞谷桶拍得咚咚地闷响,屁话!看他脸比馒头还白,晒过一天太阳吗?叫他起来,又不是猪,吃了睡,睡了吃!李大妈手里的镰刀嘣地啄进柱头,没好气地回答,要叫你自己叫!李大爷手一沉,挞谷桶砸在地上。他转过身,走进里屋。</p><p class="ql-block"> 啪,李大爷蒲扇一样的巴掌,狠狠亲了一口李稻的屁股。李稻翻了翻身,将被子一拉,蒙住头,又睡着了。李大爷索性扯紧被角,猛地一掀,被子就飞到了脚头。李稻套条裤衩,蜷得像一张弓。过了好一会,李稻才醒。醒了的李稻先是眼睛眯成缝,然后才完全张开。李大爷看他醒了,说,起来,和我们下田割谷子!李大爷没了先前的火气,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再让我睡一会嘛,瞌睡还没补够哩。李稻揉着眼睛,嘟嘟嚷嚷的。回来一个月,还没补够?快点起来!李大爷的声音提高了许多,眼睛开始冒火。李稻看情形不对,磨磨蹭蹭地穿衣服。</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后背顶着挞谷桶,李大妈背着背篓,李稻挑着一担箩篼。一家三人,向稻田走去。</p><p class="ql-block"> 秋天的太阳,真个是秋老虎。他们刚下田,太阳就有些灼人了。</p><p class="ql-block"> 没割多久,李稻就喊受不了。稻叶擦过皮肤,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印痕。汗水,从头到脚浸泡着每一处肌肤,浑身火辣辣地生疼。还是大学生,这点苦都不能吃?李大爷露出不屑。你知不知道,这是煅炼太少。田坎上歇会吧!当妈的总是心软,见不得儿子受半点苦。李大妈也不例外。歇?你的学费还没凑够,还等这稻子晒干了,买出钱哩!李大爷不让,你娃不要怕苦,我是你的话,会种别人的田地吗?你能读到大学吗?你从小学到现在,吃的是它,用的是它。没有谷子,你娃能有今天?快点割哟!李大爷狠狠地教训了李稻一阵。李稻无奈,只好忍着。他的动作,让人一看就知道,心中有怨气,既不能发作,又不能停手,当然就只有抹洋工了。</p><p class="ql-block"> 割了半个田,李大爷和李稻开始挞起来。李大爷边挞边教李稻。咚咚咚,有节奏的闷响在田野里回荡。</p><p class="ql-block"> 不可能不吃饭吧?李稻没吃早饭,前胸早贴上了后背。他看其它田里割谷的人,背的背,挑的挑,收拾家伙三两两回家了。村子上空,间或地响起一些喊爸爸妈妈、男人女人吃饭的声音。李稻揉着酸痛的手腕,盯着李大爷李大妈,哭兮兮地说。</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定定地看了几眼李稻,又朝四周的田野张望一回,说,和你妈回去吧!我接着割,你们吃了,就给我端来!说完,李大爷俯下身子,只“扑扑”两刀,前面金黄的稻谷就倒下一片。</p><p class="ql-block"> 李二哥,还不回去呀!田边一个男人喊。</p><p class="ql-block"> 马上!李大爷站起来,回答。他看清了,是隔壁的王平。王平正挑一担谷子,歇在田边。你的谷子又是全村最好的哟,今年又要收个上万斤吧?王平说。他的嗓门总是特大,生怕别人听不到。那是!那是!李大爷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像小鸟,踏着金黄色的稻浪飞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走吧,妈!李稻见李大妈听他们说话,显得很不耐烦,一个劲地催他妈回家。他们各背一袋谷子出发了。李稻走出去十几米,回过头,瞥了一眼李大爷。他看见满田的稻穗淹没了他的父亲,他父亲和整个稻子溶为了一体。稻香?哪里有稻香?李稻走在田边小路上,使劲地嗅,怎么也嗅不到稻子的香味,进入鼻子,进入心肺的除了在阳光下蒸发出来的热烘烘的湿气之外,什么也没有。想起父亲曾经给他说的话,他更不相信了。</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曾说,娃儿,稻田和你们读的书一样,有香气哩!你们那叫什么来着?书香!李稻说。对,叫书香!稻田里叫什么?给你说吧,叫稻香!我闻了几十年,只要一闭眼,这种香味就飘进我的鼻子,不管是秋天,还是其他季节,都有哩。娃儿,在这稻香里,我从小泡到现在,就像吸着鸦片一样,离不开哩。</p><p class="ql-block"> 离不开?李稻仍然不信。种田有什么好?现在全村有几个还种田?只有你才这样死守不放。哪里找不到钱?做小生意赚大钱哩!李稻在心里想。</p> <p class="ql-block">李大爷站在城市的马路边,没人看他一眼,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天空,不再阴阴的,明朗多了。云彩渐渐地红润起来。李大爷知道,那是太阳给涂上的色彩。林立的高楼挡住了视线,李大爷看不见太阳。他沿着人行道,挪动了脚步。前面是一个斜坡,车子爬上溜下,一点也不费力。李大爷不同,他才走一小段,就喘粗气了。走完斜坡,他一下就沐浴到了阳光里。站在高处,楼房忽地矮下去,太阳就挂在楼顶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街上,人多起来,男男女女的头,匆匆移动着。这时,李大爷想起自己每年的稻子,不收二十天,也要收个十几天,心里就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他们都去收稻子,那该多快呀!想起那个壮观的场面,李大爷就不停地咂嘴。</p><p class="ql-block"> 稻香,似有若无,不绝如缕。李大爷像着了魔,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稻在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当时,这方面的人才稀少,毕业后,他沾了专业的光,就分到了市政府一个部门摆弄电脑。现在,已是一个科长了。有了工作,成了家,当了领导,他回山里老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家,都要带走李大爷给准备好的几麻袋白花花的大米。去年春节,他开车回来,把李大爷接到了乡上。李稻劝李大爷说,妈去逝一年多了,你也是近70的人,和我们住吧!那田不用种了,每年收那么多稻子做啥,吃嘛,吃不完;卖嘛,太便宜,白费劳力不说,还抵不上化肥、农药的开销。李大爷不理他这个茬,说他这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是歪理狗屁话。李大爷这些话,窘得李稻满脸绯红,在乡长书记面前没一点面子。本来,他们也想劝,看着李大爷的架势,都噤了声。</p><p class="ql-block"> 李稻成了乡上的红人,大家科长前科长后的叫,连李大爷也被前呼后拥。李大爷浑身的鸡皮疙瘩直冒。李大爷连饭也没吃,就一个人悄悄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还是照种不误。岁数大了,体力赶不上年轻时候,李大爷就把别人的田地退了,只种自己那一份。</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到城里享福去嘛,何必还受这份罪呀!同村的青林看李大爷顶着挞谷桶,压得头差点埋到裤裆里,挪几步就杵在路边土壁上歇一会儿,心下不忍,就劝他。李大爷笑笑,说,我前次去看孙子,也不想走,但丢不下农活啊!再说,他屋里窗子多,但全是铁笼笼罩着,他们上班了,我一个在家,就跟关进监狱差不多。不像我们这里,门天天开着,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摆摆。他们那呀,门也是铁的,一天不见开一次,住在对面,话都没说过,像仇人一样。你才是个贱命哟!青林就笑骂他。来,我给你扛吧!李大爷的挞谷桶转移到了青林身上。</p><p class="ql-block"> 青林走了,李大爷看着满田金灿灿的谷子,一下子脱胎换骨了。他的腰挺得很直,手里的镰刀挥舞着,像一个健壮的中年人。稻子,一片一片地倒伏下来,铺在田里,迎着阳光,泛着颤颤的光茫。李大爷割一会,往身后看一回,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皱纹里夹着的汗水和阳光,就一起滑落下来,晶晶莹莹地闪着透明的光。看割得差不多了,李大爷就一个人挞起来,双手把谷把举起老高,挞谷桶就一阵咚——咚——地响。谷粒就四下里飞溅,把遮阳席(围在桶的另三面,有一米多高的竹席,可以防止谷子飞出桶外)打得“扑扑”地叫。渐渐地,桶里金黄的谷粒垒起来,像金字塔一样。割一阵,挞一阵,谷把和挞谷桶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了。李大爷从桶上解下两根长长的布带,分别拴在桶的左右两边,再往两肩上一套,就拉起来。挞谷桶慢慢地,像一艘船,在稻田里航行。李大爷向前伏下身子,双脚陷进松软的泥里。布带,深深地嵌入肩胛。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有她在后面推,就轻松多了,现在全靠李大爷一个人。李大爷拉几步,就要歇歇,等气喘匀了,又才开始拉。</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就这样把一个季节的稻子全拾掇回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还是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p><p class="ql-block"> 他的背已经被几十年的担子压得不像背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小朋友打鸟时没拉满的橡皮筋。当然,橡皮筋还可能拉直,他的背再怎么拉也不能拉直了。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偶尔,照在车子的反光镜上,还有些刺眼。人行道上,种着密密的梧桐,阳光,从浓浓的枝叶间透下来,地面就布满了白白的花斑,像铺了一地斑马皮。</p><p class="ql-block"> 现在,车更多,人更多,像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刚才,李大爷还可以横着身子,敞敞亮亮地走,眼下,侧着身子也不行,有时还要踩着前面的人的脚后跟。李大爷走几米,就要停一下。停下来后,他总着皱皱鼻子,四下里耸几下,像一只猎犬在寻找猎物的踪迹。也许是城市里车多工厂多吐出的废气多,人多呼出的二氧化碳多,把从田野里飘来的稻香给冲淡了,他要从千百种气味中分辨出稻香飘来的方向。当然,李大爷知道,这个世界哪里都有风,有风的地方,这种稻香会被吹散,甚至会背离原来的方向,所以,他不能冒然下结论。他有了结论后,还要用心去感觉。</p> <p class="ql-block">李大爷相信自己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昨晚,李大爷和儿子媳妇孙子各坐一方,围在桌上吃晚饭。突然,他把碗重重在磕在桌上,说,我闻到稻香了。其他人蒙了,不知道老爷子发了哪股水,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媳妇嘴里刚扒拉进一口饭,呆呆地看着李大爷,忘了嚼。孙子只有十岁,愣了愣,马上接过话茬说,当然嘛,我们这是吃的米饭呀!这话,只有李稻懂。李稻说,你们别紧张兮兮的,老爸说的是成熟的稻子香味。田野里的,知道吗?爷爷,种稻的郊区离我们这儿好远哩,我们去郊游坐车要走个把小时,你鼻子这么灵吗?不可能哟!孙子的头摇起来,稍不注意就像要摇掉似的。别摇了,我也不信,我还是触到稻子闻都闻不到,别说这么远的地方了。李大爷吭声了,我来了怕有大半年吧,现在是什么季节?秋天哪,我们才开学,你忘了?孙子抢先回答。你不知道,你爷爷种田种起瘾了,几十里外都能闻到稻香,你说是不是天方夜谭?媳妇摸着儿子的头说,你爷爷怕有特异功能哩。说完,一家三口就叽叽嘎嘎地笑起来,继续吃饭了。我是说嘛,这稻香怎么这么浓呢?李大爷无心再吃,自个儿在他们的笑声中,在他们扒拉饭菜的呼哧声中嘀咕起来。</p><p class="ql-block"> 吃饭后,一家人看电视,嗑家常。李大爷一点心思也没有。有几次李稻问他话,他不是说没听到,就是问牛答马。李稻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爸,你苦一辈子了,不要再想农村的田地、庄稼,不是早就给别人种了嘛!你来这儿是安享晚年的。老这样,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在虐待你哩,不然你咋老想老家呢?我想想还不行吗?你们上班,我没一个熟人,说句话的人也没有,就你这牢房一样的家,还不把我给憋死!李大爷白了李稻一眼,不满地说。好嘛,你明天可以出去走走,也可以主动交交朋友,和其他老年人说说话呀!我们对面不是有个公园吗?李稻说,边说还边指了指公园的方向。我懒得去,那些花花草草的,我们老家多的是!再说,那些黄头发绿头发的年轻人我看着就想吐。李大爷说话带着火星子。其他人不计较,反笑了。他们都知道,上周未到公园玩,两个小青年自认为染了发,潇洒得不得了,李大爷看见他们横冲直撞的,就主动让路,把脸转向一边,故意不去看。可两个家伙不依不饶,偏要回过身,当着他的面嘻皮笑脸的,还将头扭几扭,让他瞧个明白。直到李稻上来,两人才走开。你说李大爷还想去公园吗?</p><p class="ql-block"> 我又闻到稻香了,好浓的!李大爷又说。说了多少遍,他自己也记不得了。旁边的人都听烦了。实在听不下去,媳妇就关了电视,说,睡觉吧!不看了!才九点嘛,睡这么早?李大爷不明就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p><p class="ql-block"> 你看吧!我们睡了,明天还上班哩!李稻为了缓和气氛,对李大爷说。</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烧饼。他的脑子里,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那稻子颗粒饱满,金灿灿的,像要流出油来。他的鼻子里,尽是夹着泥土芬芳的稻香,强烈得就像河里夏天涨上来的洪水,一直漫到了他心里的堤岸。李大爷想起了与自己相依几十年的稻田,想起了自己被稻子包围的快感。今年的稻子收成好吗?是不是像自己才学种田的时候一样,长得像癞子的头?是呛了肥料,还是遭了虫灾?想起自己那年的稻田像癞儿头,只收了几百斤谷子,李大爷就自个儿哧地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城市的夜,是不眠的。李大爷的夜,有稻香的熏染,也是不眠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李大爷醒得特别地早。儿子媳妇孙子出门,他也跟着出了门。</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就朝着他感觉到的方向一直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个周未,李稻破天荒地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李稻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家里的东西。李大爷跟在儿子的屁股后面,看他收拾。他懂得儿子的意思了。儿子每回来一次都叫他进城住,他都没去。有几次父子俩差点为这个动了肝火,伤了和气。这次,看来是不去也得去了。李大爷没有拦李稻。他知道这次再拦也没有任何作用了。李稻以最快的办事效率,贱价处理了房子,其它的全送了邻居、亲戚。下午,李大爷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了。李大爷站在地坝,双脚像生了根,不能移动一步。他已白了大半的头发,在山风里凄凉而凌乱地舞着。</p><p class="ql-block"> 两个后生,挑着李大爷的必需品,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 走吧,爸!李稻站在他的身后,说。</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没吱声,他的灵魂已经留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走吧,爸!李稻拉了拉李大爷的前角,又说。</p><p class="ql-block"> 我的田地怎么处理的?李大爷转过身,盯着李稻。</p><p class="ql-block"> 没人种了,还管它做什么?让他跑荒吧!全村田地跑荒的多的是!李稻说。</p><p class="ql-block"> 什么?跑荒?李大爷惊愕地张大了嘴。别人的能跑荒,我的不能,你不给我安排好,就还是让我来种吧!李大爷说完,就往屋里去。</p><p class="ql-block">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去,马上去给它找主户,行了吧!李稻知道李大爷的脾气,只好东一家西一家找。本来,村里田地多,种的人却少,谁还愿种别人的呢?也不知李稻用的什么法子,最不愿种田地的石林家却答应了。李稻怕李大爷不信,还把石林一同叫了来。李大爷你放心吧,我一定和你种得一样好。如果你怕我说假话,你可以随时回来看。你想想噢,如果我石林说话当放了屁,哪能对得起你李大爷,对得起李科长啊!石林的话说到这份上,李大爷只好信了,只好跟着李稻走上了离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爸,你晓不晓得,乡里,县里的人进城,见我面就说你在家好苦好累,说我不关心你,扔下你不管了。说得我脸上现在还发烧哩!路上,李稻对李大爷说。</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我听说你一个人挞谷子,用肩膀拉桶,我心里好难受,我就在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把你接进城,不让你再受那分苦了。李稻又说。</p><p class="ql-block"> 说够了吗?李大爷走在李稻的后面,心下戚然,你就这么在乎你的名声?这是我们父子的事,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你也早知道,我离不开这里,这次走了,不知能不能再回来。回来时,怕已是一把灰了!李大爷的声音,如同他人一般苍老。</p><p class="ql-block"> 不到五里路,李大爷就上了等在路边的小车。李稻给两个后生每人二十块力钱,他们不要,李稻就给他们各买了一包红塔山。</p><p class="ql-block"> 小车一溜烟跑起来。李大爷就这样被拉进了城市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过中午了。李大爷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饿。</p><p class="ql-block"> 终于,可以看见田野了。李大爷踮起脚尖,他的眼光擦过稀疏的高楼,越过公路上飞跑的大车小车……</p><p class="ql-block"> 到了城郊,空气都好像和城里各是个味。稻香也忽地浓起来,李大爷翕动的鼻翼嘶嘶得更响亮了。像一个饿极的婴儿,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又像一棵烈日下即将枯萎的老树,遇到一场甘霖。稻香,沐浴着李大爷的整个身子,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从头脚,从外到里,没有一处不舒畅。李大爷露出了笑意,他感觉到腰杆伸得直些了,人也精神多了。于是,他加快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阳光中金黄金黄的稻子跳进了李大爷的视野。在起伏如浪的稻田里,两个人影蠕动着。他们在割稻哩。李大爷心里想。他的脚步更快了。割稻的人站了起来,李大爷认出是一男一女,看样子是两口子。李大爷从公路上小跑过去拐进了窄窄的田坎,挤入了稻子拥簇的空隙。李大爷忍不住停下脚步,他俯下身,用不再显粗糙的手,摊起一束稻穗,轻轻用手指摩挲着。一时,老泪纵横起来。</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含着泪,田坎看不真切了,只好踽踽而行。忽然,他一脚踩虚,摔进了田里。田里,虽然没有明水,但只干了个皮儿,李大爷爬起来,两只脚就没入了稀泥。稀泥,凉凉的,漫入骨头。李大爷觉得好亲切,还像小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他环视一周,稻子都向他点头。李大爷细心地慢慢地,扶起被压倒的稻梗,有的压断了,其它稻子就成了它们的拐杖。倒下的随即又站立起来或是勉强站立起来,李大爷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抽出双脚。脚抽出来了,但鞋子却被咬在了泥里。李大爷哂然一笑,赤了脚继续向前走去。</p><p class="ql-block"> 来到割稻人的身边。李大爷绾起裤管和双袖,四下里寻镰刀。</p><p class="ql-block"> 一男一女看着他,双眼,一个劲地疑惑。</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p><p class="ql-block"> 有镰刀吗?李大爷问。他的话,极像几只快活的小鸟。</p><p class="ql-block"> 干啥?男人问。</p><p class="ql-block"> 割稻子呀!李大爷的话飞了过去,还是像几只快活的小鸟。</p><p class="ql-block"> 没有!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是自个儿歇着吧!女人说。</p><p class="ql-block"> 我大老远地跑来,叫我歇着?李大爷边说边向女人走过去。李大爷拾起女人面前的镰刀,不管三七二十一,“扑扑”地割起来。金黄的稻子就一片一片拥入他的怀里。</p><p class="ql-block"> 但是,男人却不领情。男人一步上前怒气冲冲从李大爷手里抢过镰刀:“你走吧,我们不需要你帮忙。”李大爷被扯了个趔趄,好半天才稳住了身子。</p><p class="ql-block"> 晚霞中,李大爷显得很是落寞。</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割稻的一男一女收拾东西回家了。李大爷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回头,走出了田野,走上了公路。突然,一辆卡车飞驰而来。</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的身子飞得高高的。</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像一只鸟,投入了朦胧的稻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