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烧烫乡愁》

安康

文/安康

图/致谢网络

美篇号/47150076

　　初三的风还裹着年节的炮屑，门环轻叩时，我正摩挲着那把老藤椅的裂痕。推门见两个身影，提着鼓囊囊的纸盒几乎遮住眉眼——是小远和小川，两年未见，西装革履的轮廓里竟还藏着几分少年莽撞。

“舅舅！”小川嗓子亮得像檐下冰棱乍裂。盒堆角落里，海腥气的鱿鱼丝挨着陕南山核桃，深圳的霓虹标签与紫阳茶的墨迹在墙上投下斑驳光影。我心头微烫：这两个揣着蛇皮袋闯世界的娃，终究记得回家的路。

　　厨房早已蒸腾起白雾。陕南的灶膛专养乡愁，铁锅烧得发红，酸辣肚片爆出呛香时，小远猛吸鼻子：“就是这个味！深圳的外卖软件永远搜不到‘外婆的配方’。”刀尖刮过腊猪脚的胶质，混着莲藕炖出奶白浓汤，蒸汽模糊了窗玻璃，倒映着两张被海风吹糙的脸。

凉碟摆开八仙阵：卤牛肉拌辣油，猪耳絲沾蒜泥，豆芽波菜拌蒸面，水煮五香花生米，油炸汉江小河虾蹦跳着出锅，还有一盘红红的血豆腐和腊肠。玉米烧倾入粗瓷碗，琥珀色的酒浆晃荡着山野气息。小川端碗的手停在半空：“舅舅，这酒劲儿冲得像深圳台风……”话音未落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带起一阵咳嗽，眼角却弯起来：“对喽！就该是这个燎嗓子的痛快！”

　　红烧鱼的酱汁浇淋刹那，香气撞开窗棂。小远筷子戳进鱼肉嫩白处，忽然停住：“您看这蒜瓣肉，跟小时候偷吃的鱼塘鲜鱼一模一样。”蒸汽熏红他的眼眶，“那年暴雨汉江涨水，咱们拿竹筐捞的鱼，娘剁椒焖的那盆……”

酸辣鸡杂在齿间迸裂酸爽，小川腮帮鼓动如松鼠储粮：“怪不得深圳同事说我做饭一股陕南酸辣味，原来舌头早被老家腌透了！”腊猪蹄黏唇的胶质缠住乡愁，莲藕孔洞里吸饱的汤汁，分明是秦巴深处的溪涧叮咚。

酒过三巡，话题漫过千山万水。小远讲写字楼落地窗俯瞰的云，小川说码头集装箱吞吐的月光。我望着他们被酒精染红的脸颊，忽觉这两具被都市打磨光滑的躯壳里，始终跳动着两只陕南的山雀——翅羽掠过珠江畔的高楼，爪尖仍紧抓着老屋梁上的蛛网。

　　“舅舅，”小川醉醺醺指着墙角礼盒，“下次回来给您捎澳洲龙虾和烤乳猪！”小远却按住他手腕：“傻小子，舅舅盼的是这碟酸辣肚片。”满桌哄笑炸开时，外窗起雾了。水汽粘在玻璃上融成水痕，像极了游子眼角未干的泪。

玉米烧的余韵灼烧着喉咙。我知道他们明日又将启程，行李葙内会揣走几块腊肉和血豆腐，公文包侧兜插着紫阳富晒茶和平利绞股蓝。而厨房梁上还挂着去年的腊排骨，等着下一次炊烟升起时，替远方的人守住归期的刻度。

所谓故乡，不过是胃的海关。纵使尝遍南洋椰浆、北欧鲑鱼，唯有这酸辣肚片的灼痛、玉米烧的燎嗓、腊猪蹄炖莲藕的温热，能让两颗漂泊的心卸甲靠岸。

　　暮色吞没院落时，小远对着手机屏保喃喃：“娘，明早还想吃您做的浆水面……”屏幕蓝光映亮他鬓角的许絲白发，恍惚仍是当年那个追着拖拉机跑的鼻涕娃娃。

寒风愈急，灶膛余烬明明灭灭。我往炉膛添了把柴，火星腾起的刹那，仿佛看见几十年前的自己——背着铺盖卷站在街口，身后是炊烟袅袅的老宅，前方是山海茫茫的异乡。

而今轮回颠倒，灶火依旧烫着血脉的温度。所谓望乡，不过是人间灶台永不熄灭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