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春天的节日？

沈建太：火山宝地守护者

中国传统新年在两千余年历史中，官方称谓绝大多数时间均为元旦。1912年民国肇建，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发布通电宣布改用公历，定公元1912年为民国元年，并将公历1月1日定为元旦。

1913年，为因应新旧历法更替的现实，时任内务总长朱启钤呈文，建议为原农历新年另定新名，以免与公历元旦相混。此提议获袁世凯批准，自1914年起，农历新年正式定名为“春节”。

朱启钤并未从“元日”“元正”“正旦”“岁首”等传统旧称中择一复用，其原因在于他本拟将元旦、端午、中秋、冬至等传统节日统一更名为春、夏、秋、冬四节。而袁世凯仅批准“春节”一名，则与当时北洋政府推行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政策有关。袁世凯担心，若将这四个以汉族传统为主的节日一并定为国家法定假日，会引发其他民族不满，不利于民族团结与政局稳定。

110年后的2024年12月4日，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项目顺利通过评审，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以“春节”之名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首先是对国内法律与非遗体系的延续。1914年，“春节”这一名称由民国政府正式确立；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春节被定为法定节假日；2006年，春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次申遗沿用“春节”这一名称，既是对国内长期形成的法律地位、行政惯例与社会文化认同的尊重，也实现了国家级与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名称统一。

其次，申遗项目的副标题“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清晰锚定了该项遗产的文化归属。传统新年习俗的形成，是中国人以其独创的阴阳合历为基础的长期社会实践的结晶。中国阴阳合历（Chinese lunisolar calendar），是人类历法史上兼具高度科学性与数千年延续性的杰出成果。它既非仅以月相变化的纯阴历（lunar calendar），亦非只看太阳周期的公历，而是通过引入“二十四节气”这一太阳坐标与精巧的置闰法则，实现了对太阴月与回归年的系统性协调，成为古代世界最精密、最成熟的历法体系之一。它不仅为农耕生产、天文观测与社会时序提供了精准可靠的时间框架，更成为春节等传统节日的历法根基，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化记忆与民族认同。国际上长期泛称的“Lunar New Year”（阴历新年），模糊了中国传统新年所依托的独特阴阳合历内涵，而以“春节”正名，既是对客观历法事实的尊重，也是对中华文明时间体系与文化主体性的坚定守护。

再者，以“春节”之名申遗，还能有效规避国际政治与文化层面的争议。尽管春节起源于中国是无可辩驳的史实，但受历史渊源与地缘政治影响，它早已成为东亚、东南亚文化圈多国共享的节日。其中，越南与朝鲜半岛过新年的历史均已超2000年，日本也有超过1200年的庆祝传统。

时至今日，春节在各国的传承与发展呈现出不同面貌：越南仍将其视为全年最隆重的节日，法定假期基础上的连休可长达一周；韩国、朝鲜虽曾在国家层面废除春节，却分别于1999年和2003年将其恢复为法定假日，假期均为3天；日本自明治维新时期推行西化后废除了春节，但在冲绳等地区，它依然是法定假日。

（2026年2月韩国日历，2月4日标注了韩文“입춘”（立春）；2月17日标注了韩文“설날”和“1.1”（春节，农历正月初一）；2月19日标注了“우수”（雨水）；由段书慧女士从首尔发来。）

近200年来，伴随华人移民的脚步，春节的影响力进一步拓展。以东南亚为核心，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印度尼西亚、毛里求斯等国，均已将春节定为全国法定假日，成为多民族共享的重要节庆。即便是在西方国家，许多城市及华人聚居区也会大力支持并广泛参与“中国新年”庆祝活动。

在此背景下，选用“春节”而非“中国新年”进行申遗，具有重要的策略意义。这一命名既契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的官方称谓，也尊重了节日在全球的共享属性，还能够有效规避“文化霸权”与“文化归属”的争议，更符合非遗评审的包容性原则，对于提升申报成功的概率的意义不言而喻。

（如中国驻美、驻英、驻加拿大使馆庆祝春节招待会画面所示，中国驻外使领馆在庆祝活动中，中文多以“春节”表述，英文则采用“中国新年”。）

然而，若仅从字面将“春节”理解为“春天的节日”，无疑是对其深厚文化内涵的严重窄化与误读。“春节”虽冠以“春”字，却绝非单纯的迎春之庆。它根植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岁首祭祀，是集庆丰感恩、驱邪禳灾、敬祖追远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盛典。其核心在于辞旧迎新、阖家团圆，承载着中华文明的伦理观念、社会秩序与精神根脉。更何况，在半数以上的年份里，正月初一尚在立春之前，仍属隆冬时节，与“春”并无直接时序对应。

从这一意义上讲，以“Spring Festival（春天的节日）”之名申报非遗，固然便于西方理解，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跨文化沟通与审批的门槛，但从文化正本清源、文明精准传播的角度来看，终究是一处不小的遗憾。用一个侧重时令节气的译名，去承载一个关乎岁首、祖宗、家国与信仰的千年大典，看似通俗易懂，实则弱化了春节独有的历史厚重感与精神内核，也让这一东方传统节日最本真的文化身份，在对外传播中被悄然稀释。

相比之下，朝鲜半岛、越南与日本虽非春节发源地，却都在本民族语言中拥有专属固定的节日名称，并在对外宣传时以本国语言形式呈现——或采用音译转写，或直接搬用本国文字。

韩语中，春节称为설날（Seollal），意为“岁首之日”，也使用汉字词구정（旧正，Gu-jeong），意为“旧历新年”。在对外传播时，韩国直接采用Seollal、Gu-jeong的音译形式，既保留了原词的发音特征，也确立了文化命名的自主性。

农乐 (Nongak)是韩国人过春节期间的大型活动之一。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韩服，手持巨大的旗帜和传统乐器（如长鼓、锣等）游行表演，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越南语的处理方式更进一步：春节叫作Tết Nguyên Đán，意为“元旦佳节”，简称Tết。该词源自汉字“节”的越化读音，但在对外宣传时，越南并不将其意译或音译为西方语言，而是直接搬用本国拉丁字母文字Tết，以原貌示人，文化主体意识更为鲜明。

（越南春节从腊月廿三灶王节持续至正月初七，主要习俗包括：腊月廿三送灶神，用鲜花、水果祭拜祈求家庭平安。‌‌除夕夜全家团聚祭祖，供奉“五果盘”（番荔枝、椰子等象征丰饶）。）

日本则在明治维新时期废除农历、改用公历后，将传统新年习俗整体移植至公历1月1日，并依然称为“正月”（しょうがつ）。对于中国及东亚地区的农历新年，日语使用“春節”（しゅんせつ）一词，对外亦直接采用音译Shunsetsu。无论是“正月”还是“春節”，日本均以本国语言形式输出，体现出文化命名的延续性与一致性。

（日本冲绳的波上宫，是琉球王国时期建造的著名神社，每年正月初一至初三，都会有数十万人次参拜，居冲绳各神社之首。）

事实上，古代日本、朝鲜半岛及越南从中国引进的远不止春节，而是涵盖制度、历法、礼仪、文字乃至饮食文化的整套文明体系。以春节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饺子为例，朝鲜半岛曾长期将馒头与饺子混为一谈，如今韩语的“만두”（Mandu）、日语的“餃子”（Gyoza），皆源自中国形制、借用汉字（音）表达，却以各自的本土化名称进入西方超市；

（加拿大多伦多超市里的韩国煎饺，商品名称为mandu（馒头））

而真正源于中国的饺子，却长期被笼统译作“dumpling”。殊不知，英语中的dumpling在西方语境中仅指小面团或果馅点心，与作为主食、包馅成型的中国饺子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这一局面正在扭转。最具标志性的转变，便是中国龙不再译作带有负面色彩的“dragon”，而正名为“Loong”——既区别于西方带翅膀的恶龙，也守住了自身的文化形象。

其实，“Loong”作为中国龙的英文单词，其使用最早可追溯到19世纪初。1809年，英国传教士马希曼（Joshua Marshman）在其汉语著作中首次用“loong”为“龙”注音；到了1882年，美国牧师W. 沃克（W. Walker）在一篇文章标题中直接使用“Loong”指代中国龙，这是其作为独立英文名词的较早案例。这一用法后来在清末华人中逐渐推广，旨在将中国文化中的“龙”与西方带有负面含义的“dragon”区分开来。不可思议的是，在中国的英语教课书、辞典和对外宣传中，dragon一词长期被用于指称中国龙。这种现象直到近几年才得以纠正。

假如我们在对外宣传时，能依照汉语拼音将“春节”译为“Chunjie”，这不仅是对文化自信的正式表达，更是对历史与文明最准确的传达。

您怎么看？

（本文参考了多伦多大学语言学博士张晰先生2025年2月6日发表于新加坡《联合早报》上的《千年的习俗 百年的“春节”》，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