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系列之，——新年说“财”

暮雨清秋

文字：暮雨清秋

美篇号：63744444

图片：网络，AI辅助

题记：

财，从贝从才，而通于裁。

—— 一则关于生存、节制与文明的古老算法。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新年的第一场雪，总是格外地安静，也格外地干净。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了一个字——“财”。

这个字，在岁末年初的时候，总是格外地频繁出现在人们的口中。商场里挂满了“恭喜发财”的横幅，微信里塞满了“财源广进”的祝福，就连街边的小摊贩，也会在摊位上摆一个金灿灿的“财”字挂饰。可是，这个被我们挂在嘴边、写在纸上的字，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财”字左边是个“贝”，右边是个“才”。古人用贝壳做钱币，所以“贝”与财物有关；而“才”既是声旁，也暗示着才能。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祖父常说的话：“有才方有财。”后来识了字才深究，这“财”字从贝从才，从不是简单的声形相合，古人造字时便藏了乾坤——贝是安身的物质根基，才是生财的立身之本，无贝则生计难安，无才则贝难长久，就像田要靠手耕，泉要靠源引，财富从来都是才干与用心浇灌的结果，而非凭空而降的幸运。更妙的是，“财”古通“裁”，有裁断、节制之意。这才是“才”的终极奥义——不仅是创造财富的能力，更是驾驭财富的智慧。无才之财，如小儿持金过市，终是祸患；无德之才，如利刃在手，反伤自身。祖父说的“有才方有财”，其实藏着“以裁守财”的深意：懂得取舍，知所进退，才是财富真正的护身符。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祖父迂腐——明明看见的都是有钱人越来越有钱，哪管什么才不才的？如今想来，祖父的话里藏着比个人训诫更深的东西。

记得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自我记事起就在那里。每年秋天，它都会结满红彤彤的枣子。祖父从不急着摘，总是等到枣子熟透了，自然落下时才去捡。他说：“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财不香。”那时候我只当是老人家的怪癖，现在才明白，那是对待财富的一种态度——不刻意追求，但也不轻易放过应得之物，恰是对“裁”字深意的朴素践行，守得住本心的裁度，才能握得住财富的长久。这种等待，这种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与遵从，或许并不仅仅是一种生活哲学。它像一种密码，指向了祖父那代人所归属的、那个更宏大的生存背景——一个在漫长农耕岁月里，将“裁”的智慧刻进骨血里的文明。在那套文明算法里，时间不是数字，而是春播秋收的循环；财富不是孤立的数字增长，而是嵌入在家族绵延、四时有序、与天地共生息的整体图景中的一环。祖父的枣树，便是这图景里一个微小的注脚。

母亲还在的时候，腊月里，母亲总会做南岳人家过年必吃的元宝粑粑。用糯米粉揉成面团，加少许南瓜泥揉出金元宝的暖黄，纯糯米团捏成银元宝的莹白，一个个捏得方方正正、肚腹圆圆，摆在蒸笼里蒸得软糯香甜，金闪闪、白嫩嫩的，煞是好看。那些元宝粑粑，母亲总要捏得周正紧实，她说“财要正，心要诚，粑捏得正，日子才稳，财聚得诚，福气才长”，捏的是粑粑，藏的是教我们的道理——哪怕是对财富的期许，也要带着诚意与端正，不贪不偏，不苛不妄，就像粑粑的甜，淡一点才绵长，财富的愿，纯一点才安稳。吃的时候，母亲总要我们先说一句“新年纳福，财源顺遂”，才能动筷子。那些粑粑，其实就是最朴素的糯米香，但那种捏制的用心、蒸制的仪式，却让普通的吃食有了特别的意味。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最早关于“财”的教育——财富应当与美好祝愿相连，与端正心念相系，而非赤裸裸的索取。这份用食物完成的教化，让“财”从一开始就与生活的温度、人情的滋味、南岳的年味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拒绝被抽象为冰冷的数字。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真正的财富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需要多少。年轻时觉得这话太过消极，如今才明白其中的智慧。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需要”与“想要”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们在直播间里为虚拟的“嘉年华”一掷千金，却吝于给身边的亲人多一点陪伴；我们为了流量变现而制造审丑的闹剧，却忘了文化与德行才是永不贬值的资产。当“贵”被等同于“贵价”，当“成功”被简化为“存款数字”，我们看似拥有了海量的“贝”，却弄丢了灵魂的“才”，最终活成了财富的奴隶，在无尽的欲望里追逐，反倒离真正的富足越来越远。这或许是我们时代最深刻的“算法冲突”：我们手持着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强调“才”与“裁”的、内嵌于具体生活与长久关系的财富智慧，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将一切价值高速流动化、数据化、抽象化的全新系统。在这个系统里，祖父的枣树、母亲的元宝粑粑、父亲关于“需要”的箴言，都像是来自另一个遥远星球的语言，温暖却难以“变现”。我们焦虑，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内在的“运算程序”与外部世界的“运行规则”产生了剧烈的摩擦。

年前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发黄的账簿，是祖父留下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年前的收支：某月某日，卖菜得钱几何；某月某日，购盐花去几分。账簿的纸页都被岁月揉得发软，每一笔收支都记得分明，没有一笔虚账，没有一丝贪念，那时候的日子紧，却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用在家人的温饱和安稳上。原来真正的“会理财”，从不是赚多少，而是懂取舍，知珍惜，把有限的财富，变成无限的生活暖意，这是祖父那辈人藏在账簿里的财富智慧，也是对“以裁守财”最朴实的诠释。最让我触动的是，在账簿的最后一页，祖父用毛笔写了一行字：“今年收成尚可，全家安康，是为大财。”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反而更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这本账簿，如今看来，简直是一部用最简朴语言写就的“文明生存手册”。它将“贝”牢牢锚定在“盐几分”、“菜几捆”这些维持生命的具体事物上，将“财”的终点清晰地指向“全家安康”这一至高福祉。它展示的，正是一套完整而自洽的意义生成系统：资源（贝）通过辛勤劳动与精心规划（才与裁），最终转化为血脉的延续与生活的安宁。这套系统曾经如此坚固，足以让人们在匮乏中依然拥有确凿的丰足感。

邻居李奶奶今年九十有二，独居在一间小屋里。儿女们都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几次三番要接她同住，她总是不肯。问她原因，她说：“我这儿虽小，但阳光能晒到床头，雨声能听到窗下，街坊邻居早晚能说句话，这就是我的财富。”她的小屋里摆着儿女寄来的点心，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门口放着街坊送的鞋垫，这些细碎的美好，凑成了她口中的“财富”。原来财富从来都有不同的模样，有人求金银满箱，有人求岁月安稳，有人求烟火温情，最好的财，从来都是“心之所向，身之所安”，无关数字，只关本心。李奶奶是那套古老“算法”在今天的活化石。她的财富清单里，没有一件抽象之物，全是可触摸的阳光、可聆听的雨声、可对话的人情。她的“贝”，是这些具体事物带来的生命滋养；她的“才”，是经营这方寸天地、维系周遭温情的生命艺术；她的“裁”，是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所需、并能安然守护的定力。她证明了，那套算法并未完全失效，它依然能在某些角落，生产出足以抵御时代喧嚣的、坚实的幸福感。

表弟去年创业成功，赚了不少钱。春节聚会时，他兴奋地讲述着如何用钱生钱的投资计划。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曾经用一个夏天的零花钱，买了一只受伤的鸽子，精心照料到它能重新飞翔。那时他看着鸽子飞远的喜悦，是纯粹的、不掺一丝功利的快乐，那是心灵的富足；如今谈论投资的兴奋，是世俗的、带着目标的欢喜，那是物质的期许。其实财富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只是我们走着走着，容易把最初的纯粹，落在了追逐数字的路上，忘了财富本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而非让生活为财富奔波。我不禁想问：我们是在追逐财富，还是在被财富追逐？表弟的人生切片，像一场微型实验，展示了两种“财富生成模式”的切换。前者，是以情感与生命关怀为驱动的、完整的“才-贝-裁”过程，财富是爱心的自然结晶；后者，则似乎跳入了另一个以资本增殖为单一目标的轨道。他的兴奋是真实的，但那种童年时与生命深刻联结而产生的、充盈心灵的富足感，却似乎很难在如今的兴奋中完全复现了。这或许正是现代人普遍的困境：我们获得了更多的“贝”，却常常遗忘了生产“贝”的那套更完整、也更能滋养人心的内在程序。

年前下了一场大雪，小区里的孩子们堆起了雪人。不知是谁，给雪人戴上了一顶金色的纸帽子，还在它胸前贴了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财”字。孩子们的字歪歪扭扭，那枚“财”字贴得七倒八歪，却贴得格外认真，在他们眼里，“财”或许不是金银，只是和雪人一样的美好玩伴，是新年里的一份小欢喜，一份对“有糖吃、有雪玩、有家陪”的简单期许。原来最本真的财富观，从来都藏在孩子的心里，简单、纯粹，与快乐相关，与温暖相连。路过的大人们看了都笑，说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知道要发财。我却觉得，孩子们堆雪人时的欢声笑语，才是无价的财富。孩子与雪人，构成了一个关于“财”的完美寓言。雪人，是此刻的、纯粹的、用于游戏和创造欢愉的“贝”；而孩子们投入的想象、合作与快乐，是创造这“贝”的“才”。这里没有对雪人明天是否融化、能否“增值”的焦虑，只有全然的享受与当下的富足。这近乎一种天真的启示：剥离了所有关于增长、积累、未来的沉重算计，财富本可以如此轻盈、如此直接地与生命的喜悦相连。

除夕夜，全家人围坐守岁。桌上依然摆着母亲生前最常做的元宝粑粑，南瓜揉出的金元宝、纯糯米捏的银元宝，依旧蒸得软糯周正；我为大家斟上的，是父亲珍藏多年、如今由我继承的那一坛老酒。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这一刻，望着那熟悉的元宝粑粑与杯中摇曳的酒光，父母的身影仿佛从未离去。我突然明白了“财”字的另一层含义——左边是“贝”，代表物质；右边是“才”，代表精神，而通于“裁”的智慧，便是调和二者的天平。真正的财富，应当是这两者的平衡与和谐。这平衡，从不是一半对一半的刻意拿捏，而是相融相契——物质的贝，让精神的才有了安放的底气；精神的才，让物质的贝有了存在的意义。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做元宝粑粑的手艺，更是一种将期许融入饮食、让祝福贯穿日常的“才”；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一坛酒，更是一种懂得在重要时刻品味生活、将积累用于凝聚情感的“裁”。就像这守岁的夜，要有烟火的暖，也要有记忆的甜，财的美好，正在于这份跨越时间的物质承载与精神传承的彼此滋养。这顿年夜饭，因此不再只是当下的团聚，它成了一座桥梁：桥的这头，是此刻的我们与满桌的“贝”；桥的那头，是逝去的亲人与他们留下的“才”与“裁”。我们在享用中传承，在缅怀中领悟，财富便在这样年复一年的仪式里，从具象的物品，流淌成不息的生命与记忆，最终结晶为一种叫“家风”或“传统”的、更恒久的资产。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手机里涌入了各种祝福信息。我回复得最多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在这个人人都谈“财”的时刻，或许我们更需要记住：最大的财富，是能够平安地活着，快乐地爱着，充实地过着每一天，这是比金银更珍贵的安稳，也是“财”字最本真的归宿。抬眼望向窗外，落雪渐疏，云层正悄悄破开一道缝隙，我忽然觉得，我们对于“财”的所有古老智慧与当下困惑，都可以在这天地即将展开的景象中找到最终的隐喻。那覆盖大地的雪，是“贝”，是滋养万物的清浅资源，它清白而来，润物无声，不贪占有，不索回报，唯以本真完成滋养的使命，这正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的天道本真。而那即将倾泻而下的阳光，是“才”，是赋予世界形色与意义的文明之光，是人类融于骨血的创造力、德性与精神追求，它温柔拂过雪野，让被厚雪覆盖的万物，皆能舒展本真，焕发生机。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已疏疏落落，如絮似纱。我望着那些翩跹飘落的雪花，每一片都独一无姿，每一片都转瞬即逝，它们不恋堆叠，不贪留存，却以轻盈之姿，装点出一个素白温润的天地。这让我想起了那句古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财富本无善恶，人心方定取舍，其本质从来不在拥有多少，而在如何看待、如何获取、如何安放。唯有用“才”生财，以勤力与智慧浇灌生活；以“裁”守财，以清醒与节制把持本心，方能让财富化作滋养生活的涓涓细流，而非牵绊人生的沉沉枷锁。而这世间财富的至高境界，恰是那雪与光相遇的刹那——光以温煦融雪，不催其速，不迫其形；雪以素白映光，不遮其芒，不掩其暖。二者相生相融，彼此成就，光因雪而愈显澄澈璀璨，雪因光而更见晶莹温润。这便是“裁”的终极智慧，不是消极的克制，而是积极的调和，是让物质的丰饶与精神的澄明，达成一种动态的、生生不息的平衡，一种与天地节律同频、与人间温情共鸣的和谐。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漫过窗棂，落在院中的积雪上，碎金流银，熠熠生辉。天地间一片清宁，雪光交融，万象生辉。我忽然懂得，这“财”字，本就藏着这般雪光相映的深意，它纯净如雪，容不得半分贪念偏私，一念妄动，便如融雪失形，失了本真；它明亮如光，蕴着无尽生活期许，心向美好，便如光映雪途，暖了前路。它如雪花般稍纵即逝，教我们懂得珍惜，不挥霍当下的每一份拥有；又如晨光般永恒存在，藏着千古不变的生命真谛——财因人而生辉，人因心而懂财，心守本真，方知财富真意。

它终是提醒着我们：真正的财富，从不在银行账户的冰冷数字里，而在心灵丰盈的温软欢喜中；从不在物质堆积的浮华喧嚣里，而在精神满足的清宁自在中。眼前这雪光漫天的天地，正是对华夏文明古老财富智慧最生动的印证，亦是对每一个追光前行者最温柔的期许：我们所求的，从来都不是独善其身的物质丰裕，而是这份雪光交融的生命富足——让我们的物质创造，如新雪般清白普惠，滋养人间；让我们的人文精神，如晨光般明亮温暖，照彻前路；更以一颗守正之心，持那份裁度之智，守护这雪与光的交融，守护这物与心的平衡。

如此，便不负岁月，不负本心。在这样的财富观照下，李奶奶床头的暖阳是富足的，祖父笔下的“全家安康”是丰盈的，孩子们堆雪人的欢笑声是珍贵的，而每一个普通人脚踏实地创造生活、仰望星空滋养心灵的日常，皆是对“财”字最深刻、也最生动的践行。

愿新的一年，落雪皆安，岁暖年年，山河无恙，人间皆欢。愿我们都能守得住本心的裁度，握得住生活的底气，拥得见心灵的丰盈，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以才立身，以裁守心，以贝安身，以心明性。让物质的丰盈，如冬雪般滋养生活；让精神的明亮，如晨光般照亮前路。这，便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对“财”字最温柔的理解，最深情的期许，亦是藏在烟火人间里，最恒久的生命答案。愿我们的生命，皆能成为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雪野，清白如初，丰饶如常，在岁月的长河里，闪烁着温暖而永恒的光芒，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