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的双抢农忙回忆

书虫琴迷（章）

　　40年前的奉贤双抢农忙，艰辛又繁重，紧张而苦涩。 奉贤农村，过去水稻一般种两熟。七月早稻成熟收割后，立即插上第二熟的晚稻，还必须在立秋前将稻秧插下。如果晚了，收成将减少，甚至绝收。从割稻、收稻；运回打谷场脱粒、凉晒；再有拔秧、插秧（种秧）。这些工作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在这段时间的抢收、抢种谓之“双抢”。

清晨，天刚朦朦亮，社员们就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从各自家中来到水稻秧坂地拔秧。稻秧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大家就开始踏进水深半个腿肚子的秧田里，屁股坐在刚好露出水面十来厘米的小凳上。就开始两手不停地拔起稻秧来，虽然可以同两边的社员聊聊家长里短，但两只手是不能停的，因为每人有任务分配的。不是分你一坂秧的任务，最起码也有十许公尺的秧坂。所以两只手是相当忙碌的。两手拔满稻秧后就放在水中晃荡，把秧苗根部的泥巴洗去。你也不能马马虎虎不洗净稻秧泥巴，说不定队长要求啥人拔的啥人挑。秧泥洗净后，再用随身带来的稻草将秧苗扎上活结，一扎稻秧就算拔好了，放在身后。如此拔、洗、扎的循环重复， 在辛苦了三个钟头左右，拔秧任务也基本上差不多完成了，就收工回家吃早饭。这时已是日上三竿，人人都已是腰酸背疼，饥肠辘辘，从秧坂田里走上田埂。拍打偶然吸附在腿肚上的蚂蟥，让它还没来得及钻入人的腿肉里，还没有吸饱血的蚂蟥便会从腿上滚落下来。据说不能硬扯，硬扯出来伤口会流血不止。

而后，大家回到各自家中吃早饭。家中有七、八岁到十一、二岁小孩的人家，小孩早已烧好麦粞粥盛在碗中凉着。凉伴黄瓜片或捏落苏已腌好，大人回到家里就可端起饭碗，大囗喝着麦粞粥，就着凉伴黄瓜片或腌制捏落苏，狼吞虎咽起来。没有老人小孩烧饭的人家，回家后心急火撩烧起早饭来吃。刚放下饭碗，饭还在喉咙头就要出门去割稻子了。

大家戴着草帽，穿着草鞋，或者索性赤着脚，手里拿着镰刀来到稻田边。在稻浪滚滚，一片金黄的田边。人们一字排开挥动着镰刀；弯腰将密密匝匝成熟低头的稻穗一棵一棵割到手中。然后将沉甸甸的稻谷一把把整齐的摆放在身侧的稻田里。

火辣辣的太阳晒在人们的脊背上，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面颊流下来。稻子在人们挥动的镰刀下倒伏成一片片，顺着人们挪动的脚步一点点向前延伸。有割的快的，一行稻子割到田横头；就来到小河边，用双手捧起河水喝上几囗，再捧几下河水擦脸降降温。然后又开始去割下一行的稻谷，反复如此。有歌诀为证：

“南风吹，

稻谷黄，

男女老少收割忙。

这边一队割得快，

那边一队更紧张。

男子身上流大汗，

女子脸上放红光。

……”

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泛起了白花花的盐花子。很多人打赤膊干活，背上被太阳晒得乌黑发亮，有的晒破了皮肤，背上脱皮花一块白一块的。也有一不留神割破手指，找块布条缠住伤口继续干活。这样艰辛劳作，一直要割到中午太阳在人们头顶上，方才收工回家吃中饭。

“棒冰，棒冰，盐水棒冰，赤豆冰棒”，有时会有卖冰棒的人，骑着后座上装有棒冰箱子的自行车来到割稻田头售卖，人们花四分钱买一支盐水棒冰或赤豆冰棒，迫不及待剥开冰棒纸咬上一大口，含在嘴里让它缓缓化掉，再一点一点咽下肚去，一支冰棒下肚顿觉通体凉爽。

割完稻中午回家吃饭，一般有二个多小时的歇热昼心时间。煮个饭，炒个黄瓜、落苏、缸豆之类的蔬菜，将就着吃个午饭。动作快一点的，吃过饭后，还可睡上一个来小时的午觉。

下午二点时分，烈日当空，人们又要下田插秧了。插秧前，先把早晨拔的稻秧用粪箕挑到要插秧的田块四周，均匀地抛洒在水田中。

插秧虽然不是重体力活，但面朝黄土背朝天。踏进烫脚的水田插秧，一会儿也会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插秧还要有一定的技巧，要想让秧插得齐、插得快，插得匀还真是不容易。每撮秧苗多少大致要匀称；习惯上把每插下一次的秧叫一棵，实际上是一窝，每棵秧约在五.六根秧苗。插秧的时候，不可能数着插，用左手（分秧的手）拇、食、中三个指头捏一捏，感觉一下粗细；熟练了，每次也就差不多是那个数了。插秧时二腿分开25厘米左右，靠腿左边插二棵，二腿之间插二棵，靠腿右边插二棵，并排着插六棵，一排、一排的插，前后左右株距在十许公分左右。一边插一边不停的往后退；从一头插到水田另一头叫插了一行秧。有布袋和尚的《插秧歌》写的很形象：

“手捏青秧种福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

后退原来是向前”。

人们依次下田插秧，前一人插了一段后，后人才下田，最好按插得快慢先后下田。如果后下田的人插得快，赶上了前人，二者要互换位置，或者等着前人插一段后再跟上。否则就把前人“关”起来了，奉贤人叫“关弄堂”，被“关弄堂”的人是很失面子的。

每人插秧速度快慢不一，不可能齐头并进。后来人们就在插秧前拉一条条尼龙秧绳，用绳子拉开一条条长方形的秧行，每行间隔1.2米左右，可以保证每行秧苗笔直整齐。插得慢的人也不用跟插得快的人互换位置，也可避免“关弄堂”的尴尬。

插秧一般一块田地必须是一次性插满，不能留一块地方到明天再插，就是天黑了也要尽量插完成。到收工时几乎人人都巳精疲力尽，腰都直不起来。

“双抢”季节，骄阳似火，水田的水温很高，手脚长期在水田的热水中浸泡，脚丫、手丫都会溃烂。右手手指与泥土不停的磨，指尖也会磨破。为了不歇工，必须坚持劳动。十指联心，插一下痛一下；使人真正体会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稻子割下来，晒上一.二天后就要及时捆稻，然后由壮年男劳力把捆成捆的稻谷挑到打谷场上。挑稻谷是最重最累的活，挑稻谷的扁担一般是用韧性较强的树木做的，两头向上微翘。挑稻时用扁担的两头分别扎在捆好的稻捆里，人在中间扁担下弯腰蹲下，让扁担压在肩上用力站起来，二捆稻捆一般有100多斤重；没有一定的力气和技巧是挑不起来的。 稻田离打谷场距离远的话先要把稻谷挑到船上装好，用船装到打谷场旁边的河岸边，再把稻谷搬到打谷场上。距离在一.二里路内，都靠肩膀挑到打谷场上。挑着担子中途不能停歇，因为一停歇，稻穗就会散落在地上。所以挑稻担必须一肩到家；最多是左右肩换挑，大多数人会换肩，左肩挑一会儿，换到右肩；右肩挑一会儿，再换左肩。交替着，往前走，相对就轻松一点，肩膀疼痛相对好一些。很多人为了振奋精神，增强气力，嘴里“吭唷“”嘿哟”哼着号子，很多人一起哼着，不同音调，此起彼伏在田野里回荡；成了一组雄壮激昂的号歌。也有人是并着气咬紧牙关挑到终点的。当放下肩上的重担时，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空身走在回去继续挑担的路上，算是喘口气放松一下。几个来回下来，人人衣服被汗湿透，人人累得上气接不到下气，到稻谷挑完，几乎人人瘫在地上起不了身。

稻谷运到打谷场上，要及时脱粒和扬谷，如果碰上下雨，稻谷就很难处理了，甚至会变质发芽。所以，脱粒工作往往是通宵达旦的进行，人们轮番作业，不分昼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奉贤农村还没有通电，更没有电动轧稻机，大多数使用的是人力轧稻机。全凭轧稻机的二个脚踏板，一上一下的轮换踏脚，连轴齿轮带动轧稻机的大滚轮，手拿一束稻谷在大滚轮上脱粒。汗水湿透了人们的衣服，污泥沾满了人们的身体，大家毫不在乎，斗志昂扬。白天在灼人的烈日下，在热气蒸腾的打谷场上脱粒。晚上在蚊虫肆虐的叮咬中，坚持脱粒工作。隆隆的齿轮转动声，嚓嚓的脱粒声，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

稻谷脱粒扬净后，在晒场上要及时晒干进仓。在晒稻谷时，处在长江下游地区的奉贤，经常在午后会有雷阵雨。只要有人看到远处有乌云和闪电，就会大声疾呼，奔走相告。男女老幼就会从四面八方，手拿畚箕，箩筐，扫帚等工具；飞一样奔向打谷场上抢收谷子。推的推、扫的扫，搬的搬，一时间打谷场上人头攒动。抢在倾盆大雨之前颗粒归仓，完全像一场与老天争胜的战斗。

一个“双抢”过去，人们身体不脱掉一层皮，起码也会掉下十斤八斤肉。那艰辛困苦真是不堪回首！好在社会突飞猛进的发展，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农业水稻收割都用上了联合收割机。另外，我们奉贤地区也只种单季稻，不种双季稻了，这样的农忙“双抢”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