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篇双精自荐】，山那边是海（短篇小说）

钱兆金

图/文：钱兆金。美篇号：3592098 那是九十年代，大学里疯传他俩是绝配，名副其实的才子佳人。许知远执笔，李云汐朗诵，他的诗句如高山流水，清悦绵长；她的声线如春风化雨，丝丝入扣，直抵人心。他们互相倾慕，不被世俗牵绊，他们只被对方才华折服，彼此灵魂相吸。在爱的海洋里，他们一同成长，共同追求那份艺术的喜爱，以及那份纯真的喜悦。可令人费解的是，大学四年，他们离得不远，却一次未见。他家在魔都，读的是魔都大学，她家在江南省的苏城，读的是苏南大学，通话与信件往来中，也无半句表白，但都把澄澈之心默默留给了对方，把对方视为知己，视为生命中的另一半，最终，彼此留下的，只有那一串电话号码。许知远去苏城出差，才有了两人十一年后的相逢。 他是有意提前一天到达苏城，把酒店安排在三星级的“帮客”，原先打算给云汐一个惊喜的许知远，又犹豫起来，他几次拿起电话，又悄悄放下。最终，他还是拨通了李云汐的电话。“云汐，是我，我出差苏城，在帮客住下。”“知远，是你！真的是你啊？！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马上过去，你等我！”李云汐的声音温婉清新，这已经深深刻入许知远的脑海。听着云汐激动的声音，许知远放下电话，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胸腔里的心跳，慌得藏不住，他想见云汐，又怕见到她。他激动、兴奋、犹豫，心里乱糟糟的。可他又十分期待见到云汐，他想象着相见的画面，比划着手势，看看那样最得体，既能表达自己的十一年的心里，又不至于她的反感。回忆是甜蜜的，大学四年，工作七年，他不是不想见她，他怕见光死，大学期间人就称他为大学里的普希金，她爱朗诵，爱他的诗，彼此都把对方看做灵魂的同频人，彼此暗自喜欢对方却始终未能表白，却把对方的每一次通信收好，每一次通话刻在心灵深处。许志远是自卑的，他家在魔都繁华闹市，可他家住在未拆迁的筒子楼里，爸爸妈妈爷爷还有自己，一家四口挤在不足30平米的房间里，夏天他与爷爷睡在顶楼的阳台上，大学期间，放假他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满心的自卑，无从诉说。毕业后她分在苏城教高中英语，不久就任高三年级英语教研组长，他在一家私营教育机构教小学语文，他有无数种幻想，甚至夜里梦见自己解开了云汐的红盖头，最终都被现实击垮，他始终觉得自己与云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夕阳西下，在知远不停张望下，云汐来了，她身着藏青色包臀裙，剪裁利落又不失温婉，勾勒出柔和舒展的身形。上身搭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松，袖口轻挽，透着几分从容雅致。脚下一双裸色细跟浅口鞋，步履轻缓，气质沉静。肩上挎着一只黑色小方包，皮质细腻挺括，金属扣低调内敛，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质感。长发轻垂，低挽于耳后，妆容清淡，眉眼柔和，整个人沉静、干练、温婉，既有职场女性的利落，又有成熟女性的知性优雅，一抬眼一转身，都显得从容大方。许知远看着云汐手中的《我曾经爱过你》，知道就是她了，比原来想象中的模样更知性美丽；原本准备的千言万语一句没用上；练习的手势变成挤出的干笑。走进房间，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云汐刚想说些什么，只见许知远已经红了眼睛。云汐轻轻搂住许知远，温热的嘴唇印在他的脸上，知远浑身发热，颤栗着把青禾紧紧抱住，一阵天昏地暗，两个人滚到在床上，十一年的思念，十一年的相守，在这一刻两人得到酣畅淋漓地释放，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 晚餐选择在苏城的“紫云阁”，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一对一对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知远被墙上的诗吸引： 《心照不宣》我望你时，你也望我一眼目光轻碰，又慌忙移开像两簇火，在暗处静静燃谁也不说，却都明白 《一瞬》你走过，像风掠过湖面我心跳，你也红了脸不必说，不必问这一瞬，已是永远 菜上来时，云汐她在贝多芬《致远方的爱人》背景音乐中，首先打破沉默，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还行，你呢？”他们的目光落在彼此皓眸里，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缓缓举起高脚杯，有节奏的碰杯声，都是那么和谐，红褐色的液体入口，安静地等待在血管里奔腾。“这么多年，怎么不联系我……”云汐再次举杯。“听说你又提拔了，今天喝了不少酒，我送你回家。”许知远答非所问，他望着眼前的云汐，原有的自卑又多了几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十一点，云汐看了下手表，“去你的酒店吧，我们继续。”云汐眼里的温柔把知远心里仅有的一点防线击穿了。“昨天……你落红了……是你的第一次！你没……没……结婚？”知远的话语无伦次。 “不然呢？你对我必须负责。”云汐语气坚定，却面带微笑，眼里除了温柔还是温柔……酒店的单人大床上，两人都滚累了，云汐在柔和的灯光里，头枕知远的臂弯，满意地睡去。凌晨三点，许知远醒了。云汐还在熟睡。她的呼吸轻而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是他思念了十一年的轮廓，此刻就在咫尺之间。尽管他刚才还疯狂拥有它，而此时却不敢伸手。他轻轻抽出被枕麻的手臂，云汐蹙了蹙秀眉，翻身继续睡去。许知远赤脚踩在地板上，怕惊醒她，又怕惊醒自己。洗手间的镜子里，许知远的脸陌生得可怕。他想起昨晚的一切，她的主动，她的坦然，她的那句“你对我必须负责”。当时慌乱得语无伦次，可现在静下来，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心里，他拿什么“负责”，魔都那间筒子楼，一家四口转身都困难。如果云汐知道，她枕着的这个臂弯，是从小和爷爷挤一张床、夏天热得睡不着，只能睡天台的男孩，她还会这样安心地睡去吗？他又想起自己的工资条，私立小学的语文老师，一个月八百块，在魔都，每分钱都要算着花，而云汐现在的地位，她的着装，她的包，一看就是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来的从容，那不是自己一名小学老师，能负担得起的。凌晨五点，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写下纸条，又揉掉。再写，再揉。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云汐，对不起，我不配。”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汐还在睡，还是那个姿势，呼吸还是那样均匀。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都不敢再望望床上的云汐。但他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让她恨他吧，总比让她看见他身后的那片泥泞要好。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房间里，月光悄悄移动，落在云汐的睫毛上。自认为无法付起责任的知远，又不想连累云汐，他决定到云南山区支教，他默默在心里祝福他的女神过得幸福。 支教第三年的春天，乡邮员老周给许知远捎来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苏城，没有落款。打开，是一本诗集，普希金的《致大海》。扉页上，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知远，你发在刊物上的诗，我一直都在读。我的声音，你想听得到吗？”他认得，这是云汐的字迹。她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他的踪迹，她现在过的好吗，嫁了什么样的男人？他没有回信，因为心里矛盾，他怕把握不好分寸，打扰她平静幸福的生活。不久县教育局新来了一位副局长，分管基础教育，姓李，是从江南省过来的。这位李局长特别重视学生的阅读，同时全县的支教老师续签政策有了调整，愿意留任的，就得在语文教学上有所突破，特别是阅读。许知远想再留一年，这已经是第四年，教师节后，合同到期，他要回魔都了。教师节清晨，许知远推开教室门，发现黑板上画满了“太阳和小花”，讲台上摆着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土鸡蛋、野核桃，甚至有孩子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换成崭新的粉笔。他眼睛湿润了，决定不走了！那天他准备去城里，给班级采购一些图书，做个图书角，给那些如饥似渴的孩子们有个精神家园，孩子们以为他要回魔都。他坐在去玉熙县城的班车上，那唯一的山道必经的山岗上，飘来齐刷刷的童声合唱《送别》，全班孩子的声音那么统一，歌声那么干净、赤诚，带着不舍，又带着期盼。孩子们一字一句，认真得让人心头发酸。“老师，我们不想你走，欢迎回来！”许知远望着山路上漫天朝霞，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滚落，哭成了泪人，孩子们不知道他已经决定留下了。那一刻，他心中只剩下无比坚定的念头：留下来，扎根这片山区，守着这些眼睛发亮的孩子。回来后，孩子们欢呼雀跃，图书角很快布置好了。已经在语文报上发表很多诗篇的学生马山柱，写了一首《图书角》，送给许老师，许知远当全班同学的面夸他写得好，说他是未来大诗人，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图书角》老师把阳光搬进了教室一本本书叠成了小山坡字里有星星页间有小河我们不用走远也能看见大世界这是老师送的最暖的礼物我们捧着书就像捧着老师温柔的心 那是个晴朗的上午，许知远去在县教育局办理补签合同，教育局办公室走进来的是李云汐。“云汐？”许知远诧异。“知远！”云汐笃定。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时间似乎静止了。李云汐站在门前，逆光，藏青色的套装，长发低挽。许知远手里攥着续签的申请表，怔怔地站着。他看见云汐的眼神从震惊到平静，再从平静到他读不懂的那种温柔让他觉得心安。办公室王主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推了推眼镜：“李局长，您认识许老师？”云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向许知远走来，脚步轻盈，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许知远的心上，他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打破那脆弱的平衡。“我们何止认识。”云汐声音清脆，目光坚定，她稳稳立在许知远身前，“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而且有非同寻常的缘分。”许知远看着云汐漂亮的脸，张了张嘴，说话都不利索：“云汐，你什么时候来的……”“许老师。”她打断他，语气温柔，脸上都是笑，“你的续签申请，是我批的。我要你的负责，不是要你当逃兵，而是你写，我诵。我已经调来几个月了，这次，我等你主动。”许知远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即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如果我一直不主动呢？”云汐笑了，“那我就一直等，反正已经等了十五年了，大不了再等几年。”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满字的A4纸，递给许知远，并轻轻道，“我愿一辈子为你朗诵……”那是打印的诗歌排版稿，作者许知远。那是他去年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山那边》，写的是他支教的日子，写的是山里的孩子，还有她的身影。“这首诗，”云汐说，“我想朗诵给你听，好吗。”许知远默默点点头，那张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四年零三个月。你的每一首诗，我都留着。”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云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富有深意，她读得懂。王主任走出办公室，识趣地带上了门。“云汐……”他说，声音沙哑，“我……”“先听诗。”她把纸递到他手里，退后一步，站定。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朗诵：《山那边》“山那边是什么？孩子问我。我说，是海。他们不信， 说老师骗人，山那边还是山。我没告诉他们，我说的海，不在山那边，在一个人眼睛里。 清澈隽永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她的声音温婉如初，像春风化雨，丝丝入扣。每个字都落在他心上，轻轻的，很疼很疼。许知远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滚了下来。云汐念完最后一句，停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擦了他的眼泪，像四年前那个夜晚一样，还是她主动抱住了他。这一次，他没有逃，后面，青禾的一句话，在他心中像投了一颗炸雷，让他不敢逃，也逃不了。她轻轻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软得像月光：“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你的诗走。你去山里，我就申请调来云南，守着你，也守着你心里的那片海。”她顿了顿，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你走后第二年，我生了我们的孩子，我给他起名许望山，已经会念你写的短句了。”“别哭了，我已经追随你的步伐，调来云南，与你一起在这里定居，”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儿子在家等着，让爸爸教他写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