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铭记趣

伏牛山梁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伏牛山梁</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1098166</p><p class="ql-block">文字图片:伏牛山梁</p> <p class="ql-block">今晨推窗,竟迎着一丝春风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些潮润的气息,扑在人脸上,像婴孩的手指轻轻地挠。檐下的冰凌正滴滴答答化着春水,那声音清脆疏落,像是时光的脚步,一声声数着日子的流逝。这才惊觉,已是马年的正月初五了。</p><p class="ql-block">阳光暖融融地铺在未撤去的红窗花上,那红艳艳的剪纸映着日光,分明还带着除夕的温度,倒像个温厚的玩笑——你说年节未尽,它却已是春光;你说春来了,那窗花又固执地守着最后的年味。</p><p class="ql-block">案头散着几页纸,是友人所赠的“七铭”,说是给咱们这般年纪的人瞧着解闷。我慢慢戴起老花镜,那镜片后的世界便清晰起来,连纸上的墨迹也似乎透出几分狡黠的光。一行行看下去,不觉笑出了声——这哪里是铭文?分明是一面面照见晚晴光景的哈哈镜,把人到老来的那点子可爱、那点子可叹,都照得纤毫毕现,又歪歪扭扭地逗人发笑。</p><p class="ql-block">看着看着,窗外的春风又软了几分。</p><p class="ql-block">窗台上那盆长寿花,年前开得正盛,粉嘟嘟的花团像谁用彩纸攒成的绣球,如今虽已过了最热闹的时节,枝头却还擎着几簇倔强的颜色。老伴说该修剪了,我却舍不得——就让它们开着罢,看一日是一日。旁边那盆红梅倒是应景,赶着马年新春,绽出点点胭脂色,艳得扎眼。月季是个没心没肺的,从秋开到冬,又从冬开到春,此刻竟还顶着两朵粉嫩的花苞,全然不把节气放在眼里。唯有水仙最守规矩,恰在正月里亭亭玉立,一盆清水养出的仙子,清清爽爽,不染纤尘。这些花草挤在南窗下,倒像开着一场忘年的茶话会,各说各的话,各开各的花。</p> <p class="ql-block">放下那张印满“哈哈镜”的纸,呷了口茶,目光便落在打头的《陋室铭》上。这篇我是熟的,打小就会背,此刻重读,倒像是故人相见,不必多言,只相对一笑,那千年的清气便已在屋子里漾开了。</p><p class="ql-block">再往下看,却是《微信铭》。才读了开头,眼前立刻浮起邻舍老张的模样——那老哥儿们捧着手机,眉头一会儿紧锁,一会儿舒展,脸上的光影跟着屏幕明明灭灭的,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路不怕远,有网则近。”我念出声来,不禁莞尔。这话实在俏皮,把个天涯咫尺的道理,说得这般轻巧。老张上月刚学会打视频电话,如今可好,一日三回,定要把远嫁的女儿和小外孙“唤”到眼前来。那屏幕里的人儿,笑得比真花还灿烂,他这边就眯着眼,嘴咧得合不拢。只是啊,这网络也像春天的天气,时好时坏。偶尔卡顿了,图像成了抽象画,声音断成一个个蹦豆子,老张便急得拍桌子,嘴里念念有词:“无延时之揪心,无卡顿之劳形……这铭文骗人!”可话音未落,画面又流畅起来,小外孙的那声“外公”脆生生地传过来,他又眉开眼笑,对着那小小的人儿心肝宝贝地唤个不停。我想,这“任君纵横”的微信世界,于他而言,当真比年轻时驰骋过的草原还要辽阔几分。虽说群里常有“杂帖转万群”的扰攘,可那份牵肠挂肚的甜,终究是主味儿。</p><p class="ql-block">正出着神,目光又移到下一则《交友铭》。年轻时总以为“友如云”方是气派,朋友多了路好走嘛。如今再读这“友不在多,知心就行”,才品出里头妥帖的滋味。于是便想起老韩,那个旧同事,脾气倔得像块老姜,说话冲,可心肠热。前年老伙计李大哥住院,子女一时赶不回来,便是老韩,一声不吭,每日晌午准时提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粥是小米粥,菜是清炒的时蔬,调理得比家里还清爽。我去探望过几次,总见他们俩就那么对坐着,一个翻着报纸,一个闭目养神,半天不说一句话。可那病房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这“无争吵之乱耳,无猜嫉之劳形”的境地,原不是刻意求来的,是岁月这把筛子,慢慢筛去了虚的、假的,留下的那点真,沉默着,却是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清气幽幽地散着,不必言语。这“君交如水”,想来便是这般滋味罢,不是烈酒,是温温吞吞的白开水,最养人。</p> <p class="ql-block">既说到“养”,便不能不笑那《养生铭》与《益寿铭》。它们并肩而立,像两位苦口婆心的保健医生,一位讲科学,一位讲心境。老伴便是“科学养生”的忠实信徒,厨房俨然实验室,盐几克,油几毫升,讲究得如同配药。而我,私下里更偏向《益寿铭》的“信缘随性”。昨儿她盯着我夹起第二块红烧肉,眼神如雷达。我赶忙指着条文念道:“‘食不在精,益身则行’,你看,这肉炖得烂,正是‘益身’嘛!”她啐我一口,笑骂:“歪理!”却也再不阻拦。这养生之道,大约就在这“科学”与“随性”的拉锯里,嚼出了活生生的滋味。所谓“心花开不败”,或许就是还能为一餐一饭斗嘴的乐趣,就像那盆长寿花,不管不顾地开着。</p><p class="ql-block">最得我心的,倒是那《闲心铭》与《老人铭》。它们不像规章,更像老友的喟叹与自嘲。“钱不在多,够用就行。”这话,年轻时说来总带三分酸气,如今却是由衷的踏实。养老金数额固定,却仿佛比以往任何巨款都更令人心安。窗台上的几盆花草,便是我的“调素琴,阅金经”。浇水、松土、看新芽勃发,那份“无案牍之劳形”的轻快,是卸下重担后最奢侈的享受。长寿花的憨态、红梅的艳色、月季的倔强、水仙的清雅,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懂得人心。至于“说学逗唱吟,样样我都能”,虽属夸口,但社区重阳汇演,我们几个老伙计排演一出荒腔走板的话剧,台下笑倒一片,那份酣畅,岂是当年会议室里的掌声可比?旁人说“童心未泯”,我们只道是:“马年新春,正好撒欢!”</p> <p class="ql-block">七篇铭文看完,日头又西斜了些,将影子拉得长长的。窗台上那几盆花,被斜阳镀上金边,长寿花的粉团愈发温柔,红梅的胭脂色愈发浓烈,月季依旧傻乎乎地开着,水仙则静静吐着最后的香。它们不是药方,解不了躯体的确然衰朽;它们也不是箴言,指不出什么了不得的奥义。它们只是一些温润的鹅卵石,被时光的河水磨去棱角,静静躺在晚年生活的河滩上,各有各的形状。你拾起这一枚,照见微信那头的笑脸;拾起那一枚,映出老友沉默的陪伴;再拾一枚,里头是自己对着花草傻笑的倒影。</p><p class="ql-block">将它们拢在一处,便听得见潺潺的水声——那是日子平静流过的声音。其中确有“铭”的骨架,但更多的是“闲话”的血肉,是历经喧哗后对“小”与“足”的重新发现。收藏起来,时常看看,不必正襟危坐,只需茶余饭后信手翻翻,像擦拭一些老物件,擦着擦着,心里那点皱褶,仿佛也被熨帖了几分。</p><p class="ql-block">马年伊始,万象更新。窗外的长寿花还剩几簇,红梅正当时令,月季不知春秋,水仙已近尾声。它们轮番开着,像日子轮番过着,各有各的时辰,各有各的好。谨以此七铭趣解,聊博诸位老友一笑。愿你我都能在这“陋室”般的寻常光阴里,品出属于自己的“德馨”,于“微”处见大千,在“闲”中得真趣,安安康康,悠悠然地,漫步在这长长的、暖暖的夕阳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