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象徵學】 ‍ ‍《红楼梦》与《家》三部曲：‍叙事隐喻与象征境界（下）‍ ‍予 公（沁园春）‍ ‍ ‍ ‍

沁园春

《红楼梦》与《家》三部曲：

——叙事隐喻与象征境界 （下）

予 公

4 核心意象的隐喻体系

《红楼梦》与《家》三部曲都通过一系列核心意象的精心构建，形成了丰富的隐喻体系。这些意象不仅是叙事的组成部分，更是作品思想内涵的重要载体，使作品超越了简单的故事层面，达到了更高的象征境界。

"家"​ 的意象是两部作品共同的核心隐喻。在《红楼梦》中，贾府既是现实存在的封建贵族家庭，又是封建社会的微缩象征。贾府外的石狮子、门口的石狮等意象，象征着封建礼教的威严；而府内奢侈的生活、复杂的人际关系，则隐喻了封建社会的虚伪与腐败。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中的"家"具有双重含义：它既是庇护所，又是牢笼；既是亲情之所，又是勾心斗角之地。这种矛盾性正是封建家族制度本质的反映。而在《家》中，"家"的意象更加明确地表现为压抑的象征。高公馆的封闭空间、森严的等级关系，使家成为了"死囚牢"的隐喻。巴金以"家"为缩影，揭露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展现青年一代在"激流"中的挣扎与突围。两家家族的衰败过程，都象征着封建社会的必然灭亡。

自然意象在两部作品中都占据重要地位，但象征意义有所不同。《红楼梦》中的自然意象更加丰富多元，既有象征人格的意象（如黛玉的竹子、湘云的海棠），也有预示命运的意象（如葬花、芙蓉）。这些意象与作品的哲学主题紧密相连，表达了人生无常、繁华易逝的感慨。例如，"黛玉葬花"这一经典场景，既表现了黛玉多愁善感的性格，又暗示了她红颜薄命的结局，更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美好事物易逝的哀悼。而《家》中的自然意象则更加直接与社会现实相关。如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激流"意象，象征着时代变革的不可阻挡；"春"的意象，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秋"的意象，则暗示着腐朽事物的凋零。巴金描写觉慧看到"永远向前去没有一刻停留的绿水"，虽然"眼光有点模糊"，但马上"一种新的感情紧紧地抓住了他"。这一场景象征着觉慧对新时代的向往和对旧家庭的决裂。

"梦"​ 的意象是《红楼梦》的重要隐喻手段。小说开篇即言"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明确指出了"梦"的隐喻意义。太虚幻境中的判词、红楼梦曲等，都以梦的形式预示了人物命运和故事走向。这种设计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更体现了作者"人生如梦"的哲学观。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红楼梦》文本以梦幻形式呈现，而宝黛钗是最重要的三个梦中人"。相比之下，《家》中的"梦"意象较少，但巴金通过觉慧的觉醒过程，构建了从噩梦到醒来的隐喻序列。觉慧最终走出家庭，象征着从封建社会的噩梦中的觉醒。这种从"梦"到"醒"的转变，体现了五四时期特有的启蒙精神。

两部作品中的器物意象也各具特色。《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金锁等器物，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具有深刻的隐喻意义。宝玉的通灵宝玉既是其身份的象征，也是其性格的隐喻——石的顽固与玉的珍贵形成鲜明对比。而宝钗的金锁，则象征着封建礼教对人物的束缚。这些器物意象与小说的"木石前盟"、"金玉良缘"等情节相结合，构成了复杂的象征系统。而《家》中的器物意象则更加贴近日常生活，如觉慧阅读的新书报、高老太爷的手杖等，都是社会关系和阶级对立的象征。特别是小说中描写的高家过寿、祭祖等场面中的器物，如寿屏、祭品等，虽然豪华却缺乏真情实感，象征着封建礼教的虚伪性。

此外，两部作品在意象运用方式上也存在差异。《红楼梦》的意象系统更加注重诗意与含蓄，往往通过意象的暗示引发读者的思考。如"风月宝鉴"这一意象，正反两面的不同景象，暗示了事物表象与本质的差异，表达了作者对现实的辩证思考。而《家》的意象系统则更加直接与明确，意象的象征意义往往在文本中有直接说明。如"激流"的意象，在小说开头即有明确提示："这激流永远动荡着，并不曾有一个时候停止过，而且它也不能停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它"。这种差异体现了两部作品不同的审美追求和时代特征。

5 历史语境下的象征境界

《红楼梦》与《家》三部曲产生于不同的历史背景，这使得两部作品的隐喻与象征系统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也决定了它们在象征境界上的差异。通过分析这些差异，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社会从清代中期到五四时期的巨大变革，以及文学对社会变迁的回应方式。

《红楼梦》产生于18世纪中叶，虽然当时的清王朝仍保持着表面的繁荣，但封建社会已开始显露衰败的迹象。曹雪芹虽然敏锐地感受到了时代的危机，但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他无法为封建社会的困境找到真正的出路。这使得《红楼梦》的象征系统呈现出一种悲观与虚无的色彩。小说虽然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的腐朽，但最终的解决方案却只能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底空无。有研究者指出，"曹雪芹揭开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帷幕；但是，他无力解释酿成种种人间悲剧的复杂缘由。故只好归于'命运'，用'一切早已注定'来抚慰自己和抚慰他人"。这种命运观使得《红楼梦》的象征境界具有浓厚的悲剧性和宿命色彩。

而《家》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当时的中国正处于社会大变革时期。五四运动开启了思想解放的潮流，马克思主义等新思想传入中国，为青年人提供了全新的世界观。这使得巴金能够以更加积极和进取的态度来看待封建社会的崩溃过程。因此，《家》的象征系统虽然也描写了悲剧，但更强调通过反抗改变命运的可能。小说中的象征意象如"激流"、"春"、"秋"等，都指向一种历史必然性——封建制度的灭亡和新社会的诞生是不可避免的。这也决定了《家》"不是人生的悲剧，而是反映为了争取新生而不懈斗争的正剧"。

从审美境界上看，《红楼梦》追求的是"悲悯与超越"的境界。小说虽然描写了众多悲剧，但作者以一种超越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悲剧，试图达到一种哲学上的解脱。这种境界与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意境"说密切相关，强调从有限中体现无限，从具体人事中感悟宇宙人生的真谛。而《家》追求的是"抗争与希望"的境界。巴金以一种介入的姿态来描写社会矛盾，强调通过人的努力可以改变社会。这种境界体现了五四新文学"为人生"的审美追求，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家》呈现给读者的是新生和希望。因而，就思想意义讲，《家》远远高出了《红楼梦》"。

两部作品在处理现实与理想的关系上也呈现出不同特点。《红楼梦》通过神话框架和诗意象征，构建了一个现实与超现实交织的艺术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对现实的批判往往通过隐喻和象征的方式间接表达。而《家》则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力求直接而真实地反映社会矛盾。巴金曾表示："我写《家》的时候，好像在同这些年轻人一起受苦，和这些年轻人一起在魔爪下面挣扎。"这种创作态度使得《家》的象征系统更加贴近现实，具有更直接的社会批判力。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红楼梦》代表了中国古典小说隐喻与象征艺术的顶峰，而《家》则体现了中国现代文学在隐喻与象征艺术上的新发展。曹雪芹主要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其象征系统具有浓厚的东方色彩；而巴金则接受了西方文学的影响，尤其是西方现实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的熏陶，使其象征系统具有鲜明的现代特征。这种差异正是中国文学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生动体现。

6 结论

《红楼梦》与巴金《家》三部曲虽然创作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但都以封建家族的兴衰为题材，通过丰富的隐喻与象征系统，对中国封建社会的本质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两部作品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意象运用等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但同时又呈现出各自的时代特征和审美追求。

从隐喻与象征的角度看，《红楼梦》构建了一个神话与现实交织的象征系统，通过家族的兴衰表达了人生无常的哲学思考。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和核心意象都具有多义性和含蓄性，能够引发读者多层次的解读。而《家》则构建了一个贴近社会现实的象征系统，通过家族的崩溃揭示了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质。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和核心意象具有更明确的社会指向性，直接服务于社会批判的目的。

在象征境界上，《红楼梦》呈现出悲悯与超越的特点，作者虽然对悲剧人物充满同情，但最终试图通过佛教和道教的出世思想来达到对痛苦的超越。而《家》则呈现出抗争与希望的特点，巴金坚信通过青年的反抗可以改变社会，创造一个全新的未来。这种境界差异反映了两部作品所处的不同历史语境和思想资源。

尽管两部作品存在这些差异，但都对中国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红楼梦"的隐喻与象征艺术为后世文学提供了丰富的借鉴资源，而《家》则代表了现代文学在隐喻与象征艺术上的新发展。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隐喻与象征传统的重要环节，对后来的家族题材文学创作具有示范意义。

今天，我们重读《红楼梦》与《家》，不仅是为了欣赏它们的文学价值，更是为了从中汲取对当代社会的启示。两部作品所提出的问题——个体与家庭、传统与创新、权威与自由的关系问题，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思考价值。它们的隐喻与象征系统也为我们提供了解读社会现象的重要视角。正如巴金所说："生命的意义在于付出，在于给予"，《家》的价值，正在于让每个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照见自我，汲取冲破'围城'的力量"。通过研究这两部作品的隐喻与象征艺术，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也为当代文学创作提供有益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