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传统相声的春晚无滋无味

方尚春

文/方尚春

岁次丙午，序属新春。央视之台，华灯初上；除夕之夜，万众翘首。余尝闻马年春晚之盛，心向往之，以为必有妙语连珠，谐趣满堂。然自八点开演，及至亥时，翘首以盼者久矣，竟未闻一捧一逗之声，未见一袭长衫之影。执节目单而三复检视，但见小品三出、喜剧短剧二、对口白话一，而相声之目，竟归乌有。心下顿生凉意，不觉怆然。乃作斯赋，以志其慨。

惟夫春晚之设，肇自癸亥之年，历经四十余载，遂成新俗。 忆昔马季《宇宙牌香烟》，讽喻入骨；姜昆《虎口遐想》，奇思妙想；冯巩牛群，巧言如簧；奇志大兵，各展所长。彼时阖家围坐，笑语盈屋，往往一句包袱抖落，满堂喷饭，此诚除夕最暖之景致也。虽然后来之作，或有“催眠曲”之讥，老面孔之嫌，然其音容笑貌，已为年节符号，镌刻于百姓记忆之中。 犹记岳云鹏“耍贱卖萌”，孙越捧哏稳当，虽近年疲态渐显，包袱陈旧，然其主动退出之际，犹言“写不出更好东西”，其情可悯，其诚可鉴。

而今岁春晚，竟使此艺绝迹于荧屏。噫！何其异也！ 观其舞台，光影璀璨，AR全景，XR扩展，八K制播，科技之炫，可谓极矣。武术《武BOT》，机器人腾挪闪转，整齐划一；小品《奶奶的最爱》，蔡明与仿生机器人同台，织围巾、煮粥汤，无所不能。然则技进乎道，艺归于心。当机器人比人更会“演”，当舞台炫如科幻大片，观众但觉目眩神迷，而心中那股“热乎气儿”，竟不知何处寻觅。 歌舞节目占三十二席，影视明星跨界登台，唱非所唱，歌非所歌。虽收视率一度冲高至四成，然口碑两极，褒贬不一。有识者叹曰：“此非春晚，乃科技发布会也；此非过年，乃大型汇报演出也。”

嗟乎！相声之失，岂独一艺之微乎？ 夫相声者，根植于市井，生长于民间，其生命在茶馆剧场之互动，在街头巷尾之烟火。说学逗唱，四功五法，其精髓在讽喻现实，其魅力在针砭时弊。然春晚之台，定位“合家欢”，要求“稳妥高雅”，七分钟时限，反复审核，敏感话题尽避，讽刺锋芒全收。当相声只剩下包袱而无观点，当逗乐必须承载教化之功，其艺已死，其魂已失。 此非相声无人，实乃舞台不容也。

或曰：线下相声，依旧火爆。德云社专场，一票难求；小剧场深耕，佳作频出。此诚不虚。然则央视春晚，作为国家文化盛宴，作为亿万家庭除夕守岁之精神寄托，竟使此传统艺术绝迹，岂非矫枉过正？小品三出，《奶奶的最爱》《包你满意》《又来了》，虽各有亮点，然终究温情有余，爆笑不足。 喜剧短剧《血压计》，生活细碎温暖；对口白话《谁的菜》，打破捧逗分工。凡此种种，皆可称新，然以之替代相声，犹以甜品代主食，虽可口而不饱腹也。

尤可叹者，那些陪我们长大的“小品王”，今安在哉？ 赵本山、宋丹丹、郭冬临、孙涛、贾玲……或退隐多年，或转战他方。沈腾、马丽，昔年《扶不扶》犹在眼前，今岁竟转拍微电影。新人辈出，从《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走来，带来新鲜思维，然能否接续语言类节目之薪火，尚待检验。

夫年味者，何也？非华服盛装，非光影绚烂，乃一家老小围坐，能笑能闹，能喷饭能捧腹之乐也。 昔人云：“宁全是煽情的汤，不给一口逗乐的饭。”此语虽刻薄，实道出万千观众之心声。当相声从春晚消失，当笑声被温情稀释，当舞台被科技占领，这顿“文化年夜饭”，纵有山珍海味，亦如白水一杯，淡而无味矣。

犹忆儿时守岁，祖父听相声拍腿大笑，祖母笑骂“没正形”，父母忙着煮饺子，孩童满地乱跑。那笑声穿透屋瓦，融进除夕的夜色，成为一年中最温暖的记忆。而今技术日进，舞台日丽，唯独那点“没心没肺的傻乐”，竟成绝响。 岳云鹏说“地方台邀约一个没少接”，诚然，辽视春晚犹有“想死你们了”，然央视之台，相声之艺，竟付阙如。

或曰：何必过度解读？此乃一次舞台选择，与艺术兴衰无关。 然则艺术兴衰，系于舞台；舞台取舍，关乎风气。当传统艺术一再退场，当烟火气一再稀释，当笑声一再让位于温情，我们失去的，岂止是一个相声节目？那是几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是除夕夜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是过年本该有的“那股子热乎人味儿”。

嗟乎！马年春晚，华彩万千，然吾独憾相声之缺席。非苛责也，实怀念也；非守旧也，实忧心也。愿来年之春晚，能容一桌一扇，二袭长衫，三五段子，满堂笑声。如此，则年味可复，民心可慰，传统可续，艺术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