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

风声

　　晨，醒来得早，出去走走，不知不觉来到上南门码头，好大的雾。我站在沅江边，一眼望去，除了远处几颗柳树，停靠的几条运沙船舶，望不到雾的那边。忽然想起，江的那头有我的故乡。

四岁的时候，我随父母从一个小县城迁到这座城市，在这里读书、生活、成长，来常德后，父母每年会带着我去故乡看外婆，还有舅舅、孃孃，还有好看的表姐。

每年回故乡，多是母亲带着我去。母亲教书，有寒暑假。那些年交通很是不便，走水路，乘的机帆船。“旭峰，醒哈醒哈，坐船客（去）达”，父亲把我叫醒，母亲忙着整理行李。凌晨三点多钟醒，赶四点的船，我喜欢坐船。

爸爸送我和妈妈到上南门船码头，妈妈催着我快走，赶紧赶急要尽早占好座位。走过连接码头和蹲船的木桥，上船后要坐半天时间的船。

不久，轰轰隆隆的机器声响起，开船了。我很是兴奋，来时的睡意顿消，尽管天还没有亮起来。

船从上南门码头出发，爸爸依然站在岸边，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印像中要经过牛鼻滩、坡头等处停靠，沿途有上下的乘客。那时的船是很老式的样子，也不大，上下两层，说是两层，其实上层就是船仓底部机械仓隆起的一块地方，放了些长条椅，可以坐。朴素的穿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站，拖儿带女的、提蓝背袋的，挤在一起。有高声喧哗的，有因没有抢到座位，站在船护栏边安静的望着暗的远处的，等着天亮。

“老子打死嗯（你）！”不远处传来争吵的声音，“莫打达，外头打么子架啰，好达好达”，有劝架的。哗啦啦一阵阵江水的声音，天慢慢亮了起来。

“嗯妈，溜溜，水蛇呢！”偶有昂着头的水蛇从船的不远处游过，小孩激动的叫唤，江边或江中有小土坡慢慢从船边经过，坡上野草、树木无精打采的样子。“姜糖呢，要不哦？”“薄荷塘，好呷的薄荷塘”，一阵阵的叫卖声在周围响起，好妈每次都会买给我吃的，糖好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辡味。最喜欢听到“呷饭啵？卖饭达！”快中午的时候，船上提供中饭，土钵子装的饭菜，泛黄的米饭，最喜欢吃那时的味道，少许肉丝，拌着一层薄薄的红薯粉条，喷香的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大口大口的吃，把钵放到地面时，空空如也，好饱！

呜呜的气笛声响起，人们纷纷起身。疲倦伸懒腰的、兴奋望向船外的、起身拿行李的、叫同行名字的……船缓缓靠岸，茅草街到了。人们或争着或依次排队下船，那时太阳很烈，但没有现在热，暖和的，偶尔飘来各式汗味。妈妈紧紧的一手牵着或抱着我，一手提着行李，小心的沿着岸边搭起的木桥往岸上走。我们要赶到茅草街车站，再转乘一小时长途汽车，才能到达目的地，我的故乡。

故乡是小县城，旧街道、老巷子、砖房子。那时通讯很不方便，每次看到我和妈妈回来，外婆、舅舅都是很激动、很兴奋的样子，一边忙着接过行李，一边寒暄，或不停的摸着我红红的脸颊。当年，外婆家条件还算不错，舅舅、表姐就带着我看《十五贯》的戏，带我看记不得名字的老电影，孃孃接我们去她家里，给我们做最好吃的菱角炒肉，好香好甜、好多油。如是放寒假的时候去，外婆每次都会给我压岁钱，问我爸妈吵架没有，我说没有，把钱交给妈妈，大人们就笑盈盈的……

再后来，外婆走了，孃孃也走了，表姐嫁到了远方，很多年未见到。记得最后一次和外婆道别时是个阴天，外婆已不能远送了，弯着背，穿着一件蓝色对襟的长衫，柱着拐杖，倚着门边，一直目送我们离开，直到我们看不到她……

沅江依旧，少年己白头。再后来去故乡，我到了外婆的坟前，长跪不起，炮仗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和蓝色的烟雾满天飞舞，久久不能散去，我仿佛又看到外婆慈善的样子，泪流不止……长大后，我才知道，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偶遇，虽不可复制，但可长怀于心而不能忘却。

那些年想回故乡，因为外婆在、亲人在，我成长的红砖房还在。现在的故乡，有的离开了，有的各奔东西，便少了许多回去的想念和理由，江月不见旧，一半己成霜。但故乡因为有那几年我成长的故事，一直温暖着我，不能忘却，而那条生生不息、顺流而下的沅江，就象母亲的脐带，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故乡，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