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财神

牧童

一、破五之晨

岁序更新，时维正月。当腊梅的余香还在寒风中萦绕，当元宵的灯火尚未点亮夜空，正月初五这一天，却在华夏大地上承载着最为世俗的期盼与最为热烈的祈愿。民间谓之"破五"，道是年节禁忌至此可破；商家呼为"开市"，意味着新岁营生自此而始；百姓口称"迎财神"，将一年对富足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这爆竹声声的清晨。

天还未亮，窗外已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一声声急切的催促。我披衣而起，推开窗牖，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这是中国人最为熟悉的年味儿。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而街巷深处，已有灯火次第亮起——那是早起的商户在准备迎神的祭品。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清代诗人蔡云在《竹枝词》中所描绘的姑苏风情："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提防别处迎神早，隔夜匆匆抱路头。"这"抱路头"便是迎财神，诗人笔下那种唯恐落后、连夜准备的急切心情，跨越数百年时光，依然鲜活如昨。

"破五"之说，源远流长。古人以正月初一至初四为年节正日，诸多禁忌束缚身心：不得洒扫庭除，恐扫走福气；不得动用刀剪，怕伤了和气；不得打破器物，忧招来不祥。而一到初五，这些禁忌便可破除，生活回归常态，故谓之"破五"。然而，"破"的不仅是禁忌，更是开启新篇的契机。这一天，家家户户要"送穷"——将堆积的尘土垃圾清扫出门，象征送走穷鬼；又要"迎财"——设香案、供三牲、燃爆竹，恭请财神降临。一送一迎之间，寄托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告别困顿，迎接富足。

二、财神溯源

财神者，何许神也？细考其源流，实非一人，而是多元信仰之融合。民间供奉的财神，文有比干、范蠡，武有关羽、赵公明，又有所谓"五路财神"——东路招宝天尊萧升、西路纳珍天尊曹宝、南路招财使者陈九公、北路利市仙官姚少司，中路玄坛真君赵公明。五路者，寓意出门五路，皆可得财，将古人对商业流通的期盼，化为神祇的具体形象。

赵公明之信仰，尤为普遍。赵公明祖居关中周至县赵岱村。赵公明古居财神庙现为陕西省重点保护文物。

据《封神演义》所载，赵公明原在峨眉山罗浮洞修道，被商太师闻仲请下山助战，后死于陆压道人之钉头七箭书。姜子牙封神时，封其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统帅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神，专司迎祥纳福、追逃捕亡之职。自此，赵公明成为民间信奉的正财神。而其形象——黑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执钢鞭，身跨黑虎——既威严又神秘，恰是百姓心中财富守护者的模样。

近年来每年正月初一始至初五，来楼观台北约六里的赵岱村，赵公明古居财神庙前求财还愿的人们人山人海。

然财神信仰之兴起，实与商品经济之发展息息相关。唐宋以来，市井繁荣，商贸发达，商人阶层崛起，对财富的崇拜逐渐神圣化。至明清时期，资本主义萌芽在江南一带破土而出，商帮纵横天下，财神信仰遂臻于极盛。清人顾禄《清嘉录》记载："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这"路头神"即财神，"争先为利市"一语，道破了迎财神背后的商业竞争心理——谁迎得早，谁先得利，谁占先机。

三、诗词中的财神意象

古人咏正月初五之诗，多聚焦于民俗风情与市井百态。蔡云《竹枝词》之外，尚有诸多佳作，勾勒出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迎神图景。

清代诗人袁学澜《吴郡岁华纪丽》中，亦有对正月初五的描绘，虽非诗章，却可与诗互证："初五日，俗传财神生日，人家皆早起，以争先为利市。爆竹声喧，连绵不绝，至有达旦者。"这"达旦"的爆竹声，是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在时序节点上的集中爆发。在农业社会，财富积累缓慢而艰难，"一年之计在于春"，正月初五的迎神仪式，既是对上一年辛劳的慰藉，也是对新一年收获的祈愿。

更有意思的是，古人迎财神，并非一味求财，往往与"送穷"并举。唐代诗人韩愈有《送穷文》，虽非写于初五，却开"送穷"文学之先河。文中虚构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鬼，"凡此五鬼，为吾五患"，欲送之而不可得，最终悟得"君子固穷"之理。韩愈以诙谐之笔，写困顿之态，实则表达了对理想人格的坚守。而民间"送穷"习俗，则更为务实——清扫垃圾，破旧立新，在物质层面为"迎财"做准备。一送一迎，一文一俗，共同构成了中国人面对贫困与富足的辩证态度：既要积极求财，又要保持人格独立；既要顺应世俗，又要超越物欲。

宋代诗人刘敞《正月初五》诗云："雪霁春容满旧都，寻春写鞚杜城隅。冰消流水相萦带，日出南山半有无。"此诗虽未直言迎财神，却写出了初五出游、探春寻胜的雅趣。雪后初晴，冰消水流，诗人骑马出城，面对远山若隐若现的景致，生出"扁舟沿溯想江湖"之思。这种对自然的审美愉悦，与市井的迎神热闹形成对照，展现了传统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财富固然重要，精神的自由更为可贵。

陆游《正月五日出游》则云："久作闲人不惯愁，新春天气更清柔。未为辽海千年别，且继斜川五日游。细柳拂头穿野径，落梅黏袖上渔舟。此身定去神仙近，倚遍江南卖酒楼。"放翁此诗，写在闲居之时，正月初五出游，见细柳拂头、落梅沾袖，心情闲适愉悦，甚至有"神仙近"的超脱之感。他"倚遍江南卖酒楼"，在世俗的热闹中寻得精神的逍遥。这种态度，恰是对"迎财神"的另一种诠释——财富是生活的手段，而非目的；真正的富足，在于心灵的自由与审美的愉悦。

四、迎神之仪

正月初五迎财神，各地仪轨不尽相同，却都蕴含着对"利市"的期盼。以我故乡为例，初四夜便需准备：厅堂洒扫洁净，香案铺设整齐，供品必有三牲（鸡、鱼、肉）、五果（柑橘、苹果、香蕉、葡萄、梨）、糕点、酒水。鸡要完整，象征"有头有尾"；鱼要鲜活，寓意"年年有余"；柑橘必不可少，因其色黄味甘，象征"黄金""吉利"。

初五子时，是一日之始，也是迎神的最佳时辰。此时爆竹声起，响彻云霄，将沉睡的街巷唤醒。家长率子弟，焚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财神到，财神到，揾钱依正路……"这朴素的祷词，道出了中国人对财富的基本态度——"依正路"，即取之有道。迎财神，不仅是求天降横财，更是祈愿新的一年，生意兴隆，劳作有获，买卖公平，诚信经营。

爆竹声中，邻居互相拜年，道一声"恭喜发财"。这"恭喜发财"四字，是中国人最通行的年节问候，比"新年快乐"更接地气，比"万事如意"更具体实在。它承认了财富在世俗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却又不失礼节与温情。在农耕文明向商业文明转型的过程中，"发财"不再是羞于启齿的欲求，而是可以公开祝福的愿景。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观念的解放。

迎神之后，便是"开市"。旧时商家，多在初五这一天重新开张。掌柜的带领伙计，向财神像行礼，然后取下门板，迎接顾客。第一笔生意，称为"开利市"，无论盈亏，都要图个吉利。有的店铺，甚至专门安排亲友，在初五清晨来做第一笔买卖，以求"开门红"。这种商业智慧，将信仰与经营巧妙结合，展现了中国人务实而又浪漫的性格。

五、古今之变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如今的正月初五，城市禁放爆竹，街巷不再硝烟弥漫；电子支付取代现金交易，"财神"的形象也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然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富足安康的追求，却从未改变。

只是，当代的"迎财神"，更需理性的光芒。古人迎神，是面对不确定命运时的精神慰藉；今人求财，则应建立在法治与诚信的基础之上。蔡云诗中"提防别处迎神早"的竞争意识，若演变为不择手段的恶性竞争，便背离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陆游"倚遍江南卖酒楼"的闲适，若被异化为纸醉金迷的奢靡，也失去了审美的真谛。

正月初五，是一个节点，让我们在新年的喧嚣中暂停片刻，思考财富的意义。韩愈送五穷而不果，最终悟得"君子固穷"；刘敞寻春于杜城，在山水间觅得精神家园；陆游出游，于市井中发现诗意。他们都在提醒我们：财富是工具，而非目的；物质的富足，需要精神的富足来匹配。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我们迎财神，更要迎"才神"——才能、才华、才智。在知识经济的时代，真正的财富，源于创新与智慧，源于诚信与勤奋。爆竹声中，不妨也为自己点燃一炷心香：愿新的一年，不仅钱包鼓鼓，更能学识满满；不仅生意兴隆，更能品德高洁；不仅"利市"连连，更能"利国利民"。

.窗外，天已大亮。远处的庙宇传来钟声，近处的街巷开始喧嚣。正月初五的迎神仪式，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演变，但其核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勤劳致富的信念——却如那古老的诗词，历久弥新。蔡云笔下的"隔夜匆匆抱路头"，变成了今日朋友圈里的"转发这条锦鲤"；清代的爆竹硝烟，化作了电子屏幕上的烟花特效。形式虽变，那颗"一年心愿一时酬"的虔诚之心，依然跳动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胸膛。

愿天下勤劳者，皆得富足；愿世间善良人，俱获安康。这，才是正月初五迎财神的真正意义。

作者简介: 牧童，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社会科学系 ， 少年从军，后转业至西安，退休后热心于公益事业，喜好登山，运动，旅游，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