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月二十九日午后,我在南京禄口机场见到迎接我的女儿一家三口。当我急切地走近朝思暮想的外孙女——微微宝贝,她的目光与我相遇的刹那,只寂静了一秒——那积蓄了五个月的陌生,便化作山洪般的啼哭,从她红润的小嘴里决堤而出。她同时努力转过脸去,朝爸爸怀里缩。我僵在那儿,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心中那点滚烫的重逢之喜,瞬间被哭声浇得凉了半截。是啊,五个月的离别,在八个多月到十三个月的幼小生命里,近乎一段洪荒岁月。她世界里那条稳固的星河,我不过是其中一颗早已黯淡、行将湮灭的微尘。</p> <p class="ql-block"> 认识一个人,需要多久?从那天下午算起,是整整五天。</p><p class="ql-block"> 头两日,是躲避,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三十分钟,一小时,一个半小时……我像个笨拙的士兵,在她情绪的边疆上缓慢推进。时间是用最原始的感官丈量的: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小手里攥紧又松开的我的衣角,还有那逐渐从尖锐变得迟疑的呜咽。直到二月二日,两个小时的独处后,我终于能为她换上尿不湿,穿上那件我在东北边城为她织好的红色开衫小毛衣,系好扣子。当她倚在我臂弯里,乖乖咽下一勺米糊时,窗外的天光正暖,我几乎听见心里某块冰“咔”地一声,裂开细密的纹。</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机,在一个困倦的清晨。她醒了,四下张望,习惯性地扁嘴要哭。看见端着奶瓶走近的我,那哭声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化作一串含混的“嗯——嗯——”。那不再是抗议,倒像一种焦急的确认。奶喝完,玩闹的间隙,我将剥好的鸡蛋递到她嘴边。她看看我,又看看鸡蛋,忽然伸出小手——不是抓食物,而是轻轻拍在我手背上。“啪”,很轻的一下。随即,一个毫无保留的、沾着蛋黄的灿烂笑容,像花一般在她脸上绽开。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壁垒訇然中开。她终于“认出”我来了——不是用记忆,而是用温度、气息与触感,在此时此地,重新将我编织进她安全的网里。我终于不再忐忑: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切都快了起来。二月四日,她已能蹒跚地迎向我,扎煞着一双小手、仰起笑脸,发出那个石破天惊的音节——“袄”。声音糯糯的,带着奶香,像一枚柔软的箭,正中我心最深处的角落。她会摇摇摆摆追着我捉迷藏,会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我颈窝。黄昏,她困了,在我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信任地将全身重量托付给我——她的“袄”,就这么抱着她走向小床。窗外暮色四合,她呼吸渐沉,温热均匀地拂在我胸口。我知道,这座用五天建起的小小城池,此刻已坚不可摧。</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从清晨第一缕光透进窗帘开始,穿衣、为她梳头、吃早点,每一步都伴着那一声声清脆的“袄”。出门遛弯,她坐在小车上,忽然回头,准确找到我的眼睛,笑眯眯地,又喊我一声。阳光金灿灿地镀在她茸茸的轮廓上,也镀满了我的心。</p><p class="ql-block"> 原来,娃娃认识一个人,只需要五天。这过程如此简明,像一株植物的向光生长,全凭本能,不涉思量。她不计前嫌,不问过往,只依赖当下每一刻真实的触碰与对待。你用温柔灌溉她五天,她便还你整座无邪的花园。</p> <p class="ql-block"> 这让我不由得出了神。我们成人呢?认识一个人,需要多少层心思的掂量,多少回言语的机锋,多少次日后的求证?从姓名职业,到谈吐喜好,再到立场与过往,我们拿着精神的探针与尺规,一点点测绘对方心灵的版图。需要五年?还是五十年?</p><p class="ql-block"> 若我们也能如娃娃一般,用五天去“认识”一个人,该多好。摒弃所有成见的透镜,只以洁净的感官去迎接另一个生命的温度。第一天,看他的眼眸是否清澈;第二天,听他笑声里有无回响;第三天,感受他沉默时的气息是安宁还是焦灼;第四天,看他如何对待一阵风、一片落叶;第五天,在夕阳下并肩走一段路,不说话,只看影子是否渐渐合拍……然后,或许便能像微微那样,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对他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从心里,认下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这自然是痴想。我们回不去了。我们背负着太多“认识”之后得来的教训,心门上挂满了沉重的锁。可每当我搂着微微,闻着她身上那股奶香与阳光糅合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时,我总觉得,那被我们遗落了的、认识一个人的“五天”,其实并未消亡。它只是沉睡着,蛰伏在生命最初的记忆里,等着某个毫不设防的瞬间,被一声奶声奶气的“袄——”,温柔地唤醒。</p> <p class="ql-block"> (注:图片1、2、3、4惜若摄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