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滩早春游

嘉岭老翁

梁家滩早春游

寒冬久闭城中，冬天的沉闷与寂寥，总叫人向往城外的天地。马年春节正月初四刚得空闲，我们便直奔那个被西安人亲切地称作“西安的阿勒泰”——梁家滩湿地运动公园。

我对真正的阿勒泰，应该说早有情结。

初闻，是于新疆服役归来的单位同事；又识，在祖国辽阔的版图上；再念，是李娟笔下风吹草低、旷野无边的散文；直到电视剧《我的阿勒泰》，如诗如画，把草原、雪山、牧歌、烟火一齐铺在眼前，那辽阔、苍茫、干净到让人屏息的美，便再也忘不掉。但它远在新疆难以亲临，而梁家滩，便成了我们就近安放向往之心的地方。再后来时不时看到别人镜头里的梁家滩，起伏如浪的草坪、蜿蜒流淌的河水、一望无际的滩涂，早已心驰神往，只等亲身一赴了。

去年五一假期，我与孩子们前往梁家滩，已经下了高速公路，眼看就要抵达，电话骤然传来岳母辞世的消息，瞬间所有的欢喜皆被击碎。我们强忍悲痛，当即掉头回乡奔丧。近在咫尺，却擦肩而过，那一次未竟的奔赴，成了心底一桩轻轻的的遗憾。

时隔多半载，终于再赴梁家滩。

早春二月，黄土高原依旧带着冬日的苍凉，树木未萌新芽，山野荒草萋萋，可我们依旧心怀热望。不为繁花似锦，只为看一看，这片被比作阿勒泰的土地，究竟给人怎样的开阔与心安。

寻路的过程，却一波三折。

跟着导航三拐两拐，先开车到一座大桥下，见有车往里进，我们也跟着上前，却被工作人员拦下，告知此处只对内部公务车开放。无奈，只能原路折返，重新导航，终于找到阿底村处的入口。这里有免费停车场，进口有人值守。停好了车，我们才算真正踏进梁家滩。

跨过紫红色的乐跑步道，沣河便在眼前蜿蜒舒展。河水静静流淌，岸边步道曲折悠长，已有游人散步、慢跑、带孩子享乐闲坐，一派休闲松弛的烟火气象。只是时节尚早，草坪一片枯黄，少了春天的繁华，盛夏的青翠，却多了几分西北大地特有的苍茫与沉静。

抬头望去，终南山雾霭叠岚，远山含黛，是水墨画一般的景致。我们放开小犬“来福”，它跑前跑后，跟着大家一路往前，好似要进入画中。不一会，孩子们在河谷挑了一处安静之地。不远处的步道边正好有长椅和树木，我们给孙子拉起吊床，撑起小帐篷和简易茶桌，把吃的、喝的、玩的一一摆开。一家人、一只小狗、一片旷野，正准备卸下所有心事，好好放松一场。我也掏出无人机，开始摆弄起来。

谁料，两位骑着电瓶车的园区管理人员来了，客气却坚决地告知：此处不能搭帐篷，不能拉吊床，让我们往北去，说那边可以。

我连忙问：“公园里哪里是中心，哪里最好看？”

他们笑着指：“往北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有三个湖，还有梅花草坪，那是公园的中心，景色最好，你那无人机，飞起来最出片！”

听了这话，我们立刻收拾行囊，兴冲冲往北赶。

停车场恰在南北两区中间，到了北区，我们再次支起小桌、拉好吊床。孩子一落地就精神起来，一会儿在枯黄却开阔的草坪上打起羽毛球，一会儿爬上吊床摇摇晃晃，笑声清脆。

可刚安稳没有多久，又来两位工作人员，电瓶车一停，依旧是那句话：这里也不能搭帐篷、拉吊床。

我们其实只拉了吊床，可河滩上已经有人搭起了大大小小几张白色的帐篷。大家一时都有些无奈：

“刚才有人让我们到这边来，现在又说不行，到底听谁的啊？”

孙子躺在吊床上不肯下来，磨磨蹭蹭；河边的游人也不愿拆帐篷。可大家都明白，工作人员也是职责所在，左右为难。最终，我们还是默默拆下吊床，旁人也收起了帐篷。那一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兴致也淡了几分。

好在路边坡地树荫浓密，清风阵阵。我们便在树荫下摆开小桌，在草坡上铺开篷布，不再折腾，安安静静观景、闲谈。孩子们在篷布上溜滑，草坪打羽毛球，时有小商贩骑车路过，孙子又买了零食、皮球等，玩了起来。

我不再犹豫，启动无人机。镜头升起，眼前瞬间开阔得让人动容：

向南望去，终南山云雾轻笼，层峦叠嶂，连绵如屏，似万马在天际隐奔，沣河水从山间悠悠流出，如一条玉带绕滩而过；向北回眺，一座洁白的斜拉桥横跨河面，三根斜拉柱顶天立地、无数钢索斜斜张开，像一张精致的大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壮观又灵动。而桥的左侧，正是三个湖泊，水色碧绿泛蓝，明净如镜，在苍茫早春里，格外亮眼。

我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把这山、这水、这桥、这滩，一齐收进镜头。一家人就那样静静休闲，或站或坐，望着远山隐隐，近水悠悠，心中的闷郁，也被这暖阳一点点化开，被春风一点点吹散。只是，工作人员口中的梅花，我们终究没有见到。

几番周折，兜兜转转，还是没能走到梁家滩最核心的湖区与梅花草坪，但也不想走动了。小小遗憾，轻轻落在心上，却也让这趟行程多了一丝余味。

日色渐晚，休闲尽兴，我们收拾返程。孩子带路，循着人气，来到沣峪口附近一家名叫“那家土菜铁锅炖”的店就餐。

这里生意火爆到惊人，店门前、马路边，全停满了车。幸而我们刚到，就有食客吃完饭离开，正好腾出一个车位，像是特意为我们留的。

孩子开始点菜，我随口问服务员：“你们这店名叫‘那家’，老板是姓那吗？”服务员笑着说：“老板姓张，老板娘姓那，是满族人。”

我一听便了然——那姓，正是满族皇室后裔一脉，难怪店名如此特别。这让我忽然想起《闯关东》，电视剧中的那个流落在民间的格格——那文，清室有多少这样的格格啊……

这家店装修十分讲究，堂食位置要提前预定，我们没订上，只能在外面就坐。进店内一看，更是别致：一进门有一口巨大的船型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各种大鱼，想吃哪条，当场挑选、现捞现做。鱼缸后是屏风（照壁），两厢挂满黄色宫灯，里面有十余张餐桌，中央两张圆桌直接设在鱼塘之中，四面玻璃环绕，大锦鲤、赤鳞鱼在身边游来游去，人仿佛坐在鱼群中吃饭，十分喜庆安祥，别有一番风味……

不一会儿，“那家”一锅热气腾腾的铁锅炖上桌，香气扑鼻，暖胃又暖心。

一天的奔波、曲折、期待、小遗憾，都在这烟火热气里慢慢柔和下来。

回想这趟梁家滩之行：

远方的阿勒泰，依旧在梦里。

家门口这片梁家滩，虽远不能与阿勒泰相比，但它以早春的苍茫、清风的疏朗、碧水的温柔，已经足够抚慰我们一冬的沉闷。

人生本就是这样，有遗憾，有奔赴，有波折，有相逢。一家人一起走过、看过、等过、吃过、笑过，便是最好的风景，最暖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