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访鲁镇话鲁迅

胡杨

　　立春之日去绍兴玩，在安昌古镇入口，发现鲁镇就在柯岩风景区内。从绍兴地铁“中国轻纺城”站出来后，有公交接驳线直达景区。我顿时来了精神，打算在春节之前到鲁镇看看，看一看年关将近，鲁镇上的乡亲们又是如何迎接新春佳节的。

我知道，目前游客常去的“鲁镇”，实际上是位于绍兴柯桥区，柯岩风景区内的实景主题公园。原先它就在景区内，并非自然形成的古镇，而是根据鲁迅小说中的描述，人工复刻成的清末民初水乡风貌的小镇。

从事中学语文教学30多年，选进中学语文教材的鲁迅作品很多，题材和体裁都涉猎过。有些文章教过好几遍，有些耳熟能详的篇章我还能背诵下来。对先生笔下的鲁镇，也形成了我将文字转换成实景的印象，这印象一直萦绕在记忆的荧屏中。

鲁迅是周树人的笔名，周树人母亲鲁瑞的娘家，在绍兴市越城区孙端街道的安桥头村，又被人称为“故乡的故乡”。村里的“朝北台门”是鲁迅母亲的故居，也是《社戏》中“平桥村”的原型。

因此，有必要将鲁迅与鲁镇之间联系作一个诠释，以体会鲁迅对家乡的挚爱。

　　2月13日，周五，多云，气温8—21℃，又是一个温暖如春的日子。上午9时许坐地铁出发，2小时多一点便抵达绍兴。在“中国轻纺城”公交站，等了20多分钟，乘上直达柯岩风景区的公交接驳车，上车后我正要投币“买票”，司机见状说：“不用买票，免费接送。”同行的游客都有些“喜出望外”。

从停车场走出来，就见到路边景点指示牌，看到“鲁镇”确实是在柯岩景区内。站在通往鲁镇的桥上望去，说是“多云”的天空，有点雾霾，能见度一般。出来之前，我看到的天气预报是杭州市区的，现在我人在绍兴城区，张冠焉能李戴？天气就是这样了，好在不下雨，在鲁镇里转悠应该没问题。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鲁镇景区工作人员正从大门口开始装饰景观，搭彩门，挂灯笼。我从已经装饰好的道路上走进鲁镇。门口卡通的人偶是鲁迅，塑像下面或边上写着“欢迎来到我的鲁镇”，既真诚又不失童趣，幽默之中饱含亲切。

　　鲁镇在柯岩风景区，我先在周边转了转，看到乾隆御笔“镜湖”的石碑，石牌背面是“南洋秋泛”四个大字。

镜湖就是鉴湖，唐代诗人李白在诗作《梦游天姥吟留别》出现了“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诗句。镜湖在北宋时因湖面如镜，而得名“镜湖”。

鉴湖是镜湖的古称，始于东汉，由会稽太守马臻主持修建，被誉为绍兴的“母亲湖”。

站在镜湖岸边环视，湖景被浓云覆盖着，水天一色。眼前的景观正印证了鲁迅在《故乡》中所写道的：“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毕竟江南还处在冬令，落木凋零，就连池塘也只剩下“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冷清和孤寂。

离开镜湖岸边后，重新回到柯岩景区入口。看到一家餐馆门前的街景小品，很有意思。我带着歉意，将坐在八仙桌边休息的东北游客“请走”，抓拍了一张值得玩味品赏的照片后，就在附近转了转。

一家名为《鲁家客栈》的民宿吸引了我，走近看，小院整洁，房屋装修简朴，是普通的江南水乡人家。

沿着荷塘边小路走不多远，便到了鲁镇主街口。迎面而立的标志牌，是国家前领导人江泽民题写的，从落款日期上看，应该是鲁镇建成后开放的日子——2003年10月15日。旁边还有《鲁迅笔下的鲁镇》，《鲁镇全景图》。游览鲁镇的资讯介绍，用黑底白字的牌榜醒目地展示。看完全文后，游客大多知道自己在鲁镇，可以看到或体会到鲁迅笔下江南水乡熟悉的风貌。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一文铜钱买一碗酒……”

鲁迅喜欢用“鲁镇”作为小说人物的环境，塑造了如:阿Q、孔乙己、祥林嫂、鲁四老爷、假洋鬼子等经典人物形象，《祝福》、《故乡》、《阿Q正传》再现了当时绍兴水乡的民俗风情、建筑风貌和自然风光。

“鲁镇”，先生倾注了满腔的热情，来自于他对故乡山水、对童年生活梦幻一般的眷恋:是先生的心灵故乡和精神家园；鲁镇构成了一幅优美的江南水乡画卷，也是鲁迅笔下的“活的鲁镇”。

鲁镇黑瓦粉墙的台门和店铺，千姿百态的石桥和栏杆，纵横交叉的小河与水巷，“飞檐挑角的古戏台和祠堂庵庙，依傍鉴湖子河两街的传统建筑风格，形成了“人家尽枕河，楼台附舟楫”特有的水乡风情。

月起灯明，烟淡月朦胧，舟行夜色中，在橹声中遥望两岸人家灯火,一座人们既熟识又陌生、既历史久远又年轻活泼的江南水乡小镇，走进鲁镇，也就走近了先生；漫步鲁镇，把鲁迅还给世人，还给世界。

　　主街口的左手边第一块石牌不知是什么内容，走近看，原来是鲁迅《故乡》开篇中文字节选片段：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于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

这是当年鲁迅回故乡，搬家到谋生的外地，告别故乡时难以割舍的乡愁，也是彼时心境真实的写照。我在地铁里就已经想到了这段文字一定会有，果然如我所想。

　　走过“鲁镇”的牌坊，便进入鲁镇的镇街。

街头的景点介绍牌是这样写的：

鲁镇是飘浮在鉴湖之上的，有一路一河、四街五弄十桥。

鲁镇老街，是鲁镇最繁华的地方，自东而西，街河并行，街随河走，桥连街衢，坊巷纵横。店铺沿街布局，疏密有致。街铺一色的黛瓦粉墙，灯笼高悬，旗幡飘翻。石板路上，清代兵丁巡逻着街面……

注意！阿Q随时出没。

老街上的桥、弄，连接着鲁镇的东西南北中，水乡风情、百姓民俗尽在弄尾巷头中。

我对“注意！阿Q随时出没。”这句提醒，颇为留意：莫非鲁镇景点有互动节目，来个阿Q“快闪”（即兴表演）？

漫步在鲁镇主街上，看到依据鲁迅作品中涉及到的人物，情节，环境，感到鲁迅笔下的人和物，在还原真实的环境中，变得鲜活起来:

无论是镇公所中的“审案”，还是双面戏台桥边发生的“抢亲”；从阿Q调戏“小尼姑”，到阿Q遭他人殴打后自慰的“精神胜利法”。

清末民初的社会百态，尽数展现于世人面前。所谓“注意！阿Q随时出没。”原来竟是以小品塑像的形式来演绎的。

我这次来鲁镇很想看看《故乡》中杨二嫂拿走的“狗气煞”（绍兴农村中喂鸡的用具）原物；《祝福》中鲁四老爷家祭祀的场景，都没有看到。倒是阿Q这个生活穷困，居无定所流浪汉把土谷祠（土地庙）当作栖身之所。这座土谷祠原汁原味的出现，可以想见绍兴农村的风俗，浸润了浓厚的乡土情怀，完美地诠释了土地是农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一圈逛下来，我对鲁镇里的《奎文阁》和《双面戏台》印象非常深，前者是镇内最高建筑物，登阁可眺望鲁镇全景。它是藏书楼，当地人崇尚读书好风尚尽显其上。后者气魄宏伟，外观华美，与其说这里是社戏演出地点，不如说是越剧艺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圣殿。

我以前在上《社戏》一课时，怎么也想象不出，迅哥儿划着船去看戏的场面。这回从《双面戏台》实景实物，我找到了真实的感觉:戏台临水的一面，可以在船上看戏。这也是绍兴水乡独有的场景。

　　匆匆看了鲁镇大部分景点，也花了不少时间。朝出口走去时，深感鲁迅笔下的鲁镇，是清末民初江南社会的缩影，承载着风俗、人情与时代隐痛。

《孔乙己》里，鲁镇酒店曲尺柜台、茴香豆与黄酒，照见旧文人的落魄与悲凉；

《祝福》中，鲁镇年关的爆竹与香火，反衬出祥林嫂在封建礼教重压下的悲惨命运；

《故乡》以“我”回乡所见的萧索村落，道尽底层人物的苦难与隔膜；

《阿Q正传》则在乡土市井间，刻画出国民性的弱点与挣扎。

鲁镇的河埠头、戏台、酒馆、宅院，共同搭建起鲁迅审视社会、解剖人心的舞台，让一个个经典人物在此登场，留下震撼人心的时代画像。

故乡是鲁迅文学创作的根脉。绍兴的水乡风物、民俗人情、家族起落，都化作他笔下最真实的素材。

少年时的生活记忆、家道中落的世态炎凉、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让他的文字既有乡土温度，更有思想锋芒。

故乡不仅仅是地理坐标，更是鲁迅观察民族命运、反思国民精神的起点。正是这片土地给予的体验与思考，让鲁迅的创作扎根现实、直指人心，成为中国现代文学不可逾越的高峰。

　　参访鲁镇，更能体会故乡与家族对鲁迅精神的塑造。从书香门第到困顿境遇，人生落差让他看透封建礼教的虚伪与残酷，也催生了他以笔为刃、唤醒国人的决心。

他批判旧制度的麻木与冷漠，更呼唤独立人格与精神觉醒。这种直面现实、勇于自省、心系苍生的鲁迅精神，穿越百年依然照亮当下。

鲁迅精神提醒我们保持清醒思考，坚守良知正义，在时代洪流中不迷失、不盲从，做一个有风骨、有担当的人。

行走鲁镇，一步一景皆文章，一砖一瓦有风骨。现实鲁镇的温婉烟火，与文学鲁镇的深沉厚重相互映照，让我们在游览中读懂文字背后的悲悯与力量。

这次参访鲁镇，不仅是一次文化寻踪，更是一场精神洗礼。我们在水乡风情中重温经典，在历史回响中感悟初心，更从鲁迅精神里汲取前行的勇气。

鲁镇因鲁迅而不朽，鲁迅因故乡而深刻，这份跨越时空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永远珍视、传承与践行。

出口处右侧有一座鲁迅先生的全身坐像，身边的巨石上刻有江泽民题写的《民族魂》三个红色大字，不由从心底里发出深深的敬意。

坐像的左面石碑刻有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一文中，对鲁迅先生的崇高评价：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

“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

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

“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

“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走出鲁镇口的牌坊时，忍不住又朝主街望了一眼，除夕将近，张灯结彩迎新年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沉浸在节日氛围中的游人尽情地享受着绍兴水乡特有的宁静、祥和。我不禁想起在鲁镇看到的一幅宣传画，画面分别展示了鲁迅作品改编成电影的海报，文字写的是:“大先生心底永远的鲁镇”。

我知道， 在鲁迅生活的时代及他的家族中，“大先生”最初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家庭排行称呼，并非社会通用的尊称 。与鲁迅家庭有密切关系的人群中，如，鲁迅的发妻朱安女士，鲁迅的继祖母（鲁瑞）和一些晚辈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近年来，“大先生”逐渐演变成一种表达高度尊敬的专称 。不再仅仅指他在家里的排行，更是对他学识、人品和精神格局的极高评价，我是这样理解“大先生”的。

鲁镇永远属于“大先生”心底里难忘的《故乡》。

（作者：李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