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

艺桥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年,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刻在时光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漫过岁月的山川,落在童年的巷陌。</p> <p class="ql-block">  历来写年的文字,多是热闹的。仿佛不如此,便辜负了那满城的爆竹与红烛。可当真要提笔写故乡的年,我脑海里最先浮起的,却不是喧嚣,反倒是一种极静的意境——像是除夕夜里,守岁时分,听得见炭火在铜盆里毕剥的声响,那火光是暗红色的,温暾暾地映在粉墙上,墙上是祖母的影子,佝偻着,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p> <p class="ql-block">  我渐渐觉得,年味这东西,其实是越早越浓的。冯骥才先生在一篇文字里说,儿时最快乐的日子是过年,不同的人生境遇有不同的过年的滋味,但平凡的人儿时的年总能无忧无虑,因为生活的愁苦都被大人藏在自己身上了。这话说得真好。我们怀念故乡的年,说到底,是怀念那个被庇护着的自己,怀念那些大人们默默承受了愁苦,却在我们面前堆起满脸笑意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年,是从腊八开始的。腊八粥的香气,如今想来,不只是五谷的香,还有一种近乎仪式的庄严。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把攒了一秋的各式豆子、花生、红枣,一样样地洗净,下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风箱呼哒呼哒地响,那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粥熬好了,第一碗却不许我们吃,要盛在碗里,让我端着给邻家的三奶奶送去。我至今记得那碗烫手的粥,记得踏着薄霜的青石板路,记得三奶奶接过去时脸上的笑纹,像极了她家窗纸上贴的剪纸。那种邻里间的馈赠,没有客套,仿佛天经地义,年味就在这送来送去间,渐渐浓得化不开了。</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故乡人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的女儿,这一天要回娘家,于是家家在灶前供上灶糖,甜了她的嘴,好让她“上天言好事”。我小时候总疑惑,那糖粘住了嘴,怎么还能说好事呢?但疑惑归疑惑,糖是要偷吃的。趁着母亲转身的工夫,从供盘里飞快地捏一块,躲到门后,那糖在嘴里黏黏地化开,有一种“偷吃禁果”的快乐。现在想来,这大约是我关于年最早的“自由”的记忆——在祭祀的庄严里,偷得一点孩子气的放肆。</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忙碌,是从扫尘开始的。母亲用新竹扎了长扫帚,把屋顶角角落落的蛛网灰尘都扫下来。我则带着弟弟妹妹把家具一件件搬到院子里,用碱水刷洗。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香,混着肥皂的味儿,恍如昨天。我那时并不懂“尘”与“陈”谐音的道理,只觉得把旧年的积垢扫地出门,家里亮堂堂的,心里也亮堂堂的。这种亮堂堂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年三十贴对联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  写对联,在我们村是件顶郑重的事。谁的的字写得好,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家里便挤满了人,都是请写对子的乡亲。把红纸裁好,研了墨,问人家要什么内容。多数人只说“吉祥话就成”,于是便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也有那认得几个字的,自己编了词,无非是盼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帮着牵纸,墨汁的香气混着屋外飘来的炖肉香,熏得人有些恍惚。等写好了,晾干了,卷起来,主人家欢天喜地地抱着回去。年三十上午,家家户户贴起来,朱红的纸,墨黑的字,把个灰扑扑的村庄,一下子点染得热闹起来。猪圈上是“六畜兴旺”,鸡窝上是“金鸡满架”,连牛栏门上也贴一窄条“槽头兴旺”。那是一种朴素的、近乎天真的祈愿,仿佛只要红纸一贴,来年的日子就真能兴旺起来。</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年三十的下午,跟着父亲去上坟。暮色四合,野地里远远近近亮起红灯,那是各家各户给故去的亲人送的年夜饭。父亲挎着篮子,里面是馒头、小菜、酒,还有香烛纸钱。到了祖父祖母的坟前,父亲把供品摆好,点了香,斟了酒,然后跪下磕头。纸钱烧起来,火光照着父亲的脸,那脸上有一种平日罕见的庄重。我跪在父亲身后,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风把纸灰吹起来,飘飘悠悠的,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回去的路上,我回头望,那一盏盏红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也亮着灯,也在过年。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咫尺天涯”,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牵绊。</p> <p class="ql-block">  年夜饭,照例是要团圆的。故乡有句老话,叫“有老人在,既是在天南海北,除夕夜也要赶回来聚在一起团年”。这话的分量,年少时不觉,等自己也成了天南海北的人,才懂得“赶回来”三个字里,有多少颠簸和盼望。饭桌上的菜,年年都是那几样:炸藕盒的酥脆,丸子的浓香,还有那条鱼,只看不能吃,要“年年有余”。饺子是重头戏,母亲总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说谁吃到了,谁一年有福气。我们几个孩子便拼命地吃,吃得肚子滚圆,最后那硬币往往被父亲吃到,他却悄悄地塞给最小的妹妹,说是她自己吃到的。妹妹的信以为真,举着那枚硬币,脸上的得意,比得了压岁钱还高兴。</p> <p class="ql-block">  守岁,是年夜里最温柔的时光。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着,嗑瓜子,吃花生,说些闲话。我那时最盼望的,是午夜时分那场烟花爆竹的盛宴。可往往等不到午夜,眼皮就打架了。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的鞭炮声愈来愈密,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再醒来,已是初一早晨,枕边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大苹果,红彤彤的,发着亮——那是母亲夜里放的,说是保平安。我捧着那个苹果,觉得一年的甜,都在这苹果里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故乡的年,其实是由许多规矩和禁忌织成的。初一不能扫地,不能泼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甚至不能动刀剪。这些规矩,小时候觉得是束缚,如今却觉得,正是它们,给了年一种特别的庄严。在这几天里,天地人间是有秩序的,神明在看着,祖人在守着,人不能放肆,只能恭敬。这种恭敬,反而让年里生出一种安宁——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照着做,日子就会平平安安地过下去。</p> <p class="ql-block">  可年,终究是渐渐老了。不是年老了,是我们老了,故乡老了。那些规矩,年轻一代早丢到脑后了。拜年变成了一条群发的微信,压岁钱变成了手机转账,年夜饭从家里挪到了饭店。冯骥才先生这些年奔走呼号,说年文化是民族精神的载体,说团圆是春节的第一主题,说这一刻,人世间所有最醇厚的情感都会一拥而来。他说得都对,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在腊八粥香里送粥给邻家的孩子,那个在除夕夜里等着枕边苹果的孩子,他心里的年,和今天的孩子心里的年,怕是两回事了。</p> <p class="ql-block">  但故乡,是回得去的,也是回不去的。回得去的,是那条路,那个村子,那些老屋;回不去的,是当年的心境,是那些故去的人,是那个被庇护着的自己。有一年除夕,我站在故乡的村口,看满村的红灯,听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心里忽然浮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那一刻我明白,故乡的年,不是过一个日子,是认一回根。根在那里,走得再远,心里也有一盏灯,亮着。</p>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年啊,原来是一坛陈年的酒,越早越有味道。岁月把它封起来,只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揭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让那香味飘出来,熏得人心里,暖暖的,酸酸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