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柏基是谁？（三） ——看孔柏基的画，读小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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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柏基是谁？（三）

——看孔柏基的画，读小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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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纯粹很难

小夏：“世界上某些人，注定是不被懂的。 所以父亲一直对我说，坚持你自己的文学艺术爱好，因为她会是你的伴侣。

父亲说，画画是绝对个性化的东西。不能想像，两个画家画同一对象时，会出现直觉、观感相同的画面。

父亲最喜欢说的话，就是’不要搞形式主义’。”

也许供养式的艺术体系不会太长久，或者它已经失去了宣传的吸引力。但是十年就是一个人的青春，二十年就是一个人的黄金时间，三十年几乎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只要体系存在一天，它就会产生依附的力量。出国的人最终选择回归体系，也是因为它仍未见底，仍有依靠的理由。从这一点看，艺术欲保持它的纯粹性是很困难的，孔柏基的画所以触动人，不仅仅因为他的画能在复杂的国际画廊背景下得以生存，重要的是他的画保持了某种纯粹性，这是艺术的基本尊严，也是人的基本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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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古代无名画匠落泪

小夏：“父亲曾经三次去敦煌，第一次和第二次去敦煌，父亲都被邀请去常书鸿先生家吃便饭。父亲在日记中，详细记载了常老先生和太太清贫简朴的生活细节，为他们夫妻一生贡献给敦煌艺术而感动。

父亲也去拜访了古代无名画匠曾经栖息为生的洞窟，他说，他当时流下眼泪。”

艺术界去敦煌的人很多，到常书鸿先生家里吃便饭的人很少，为无名画匠落泪，也能反映出孔柏基一部分的艺术观和价值观。

国内画敦煌题材的画家，从张大千开始，大多是以传统工笔重彩方式，进行临摹、修复或场景再现，很少像孔柏基那样，一出手就采用现代艺术的表现手法，他的画受到日本画廊的追捧，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日本有“敦煌学”的基础，又普遍接受过现代艺术的教育启蒙，孔柏基的画（敦煌题材+现代手法）恰好满足了这两个条件，也就满足了用户需求，不火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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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曼哈顿的所有画廊

小夏：“父亲于1986年7月4号到达纽约，很快去了纽约苏荷区，一个月里看了曼哈顿的所有画廊，却深感失望。 他认为大多数画廊非常商业化，和他想象中的纯艺术差距太远。

他最终决定离开纽约喧嚣之地，定居美东小镇，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作画。”

孔柏基对“曼哈顿画廊”深感失望，这可能和在国内看M50、大芬村、798、宋庄等画廊有相似的感觉。“艺术”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界定的笼统的大词。人的审美力是分层次的，但又很难用语言表达，为了方便理解，做一个不严谨的分层：

平民艺术，以美化家居的装饰艺术为主

中产艺术，有一定风格辨识度的性价比作品

精英艺术，关注有一定影响力的名家名人作品

大藏家和拍卖行，重点在意作品的资本增值

博物馆和美术馆，关注具有学术价值的艺术。

每一层级，都有相对应的画家、画廊、受众，也即生产者、经营者、消费者。作为画家，只要找到自己的定位就行了。相同层级的人相遇，有话可说；不同层级的画家之间，形同陌路。孔柏基希望看到的“纯艺术”属于非常之小众，一般市面上很难看到，也许他们和孔柏基一样宅在曼哈顿某一个角落，不想被人打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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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就是市场经济

小夏：“父亲在八十岁左右画了许多大幅油画。父亲一直在狭小空间作画，没有助手。 他不受外界打扰，生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没有应酬，没有酒肉朋友，与大自然为友，与音乐为友。

父亲也许偶尔感到寂寞，不过他选择远离纽约艺术家圈，这个决定是对的。”

画廊就是市场经济，面向社会所有人，目的是为了销售，它和生活超市一样的。

博物馆和专业美术馆，面向学术和艺术史，面向具有前瞻性或开创性的艺术家。

中国艺术家的精英意识是从哪里来的？是体系供养的。他们从大学课堂上学到的或从艺术史角度作判断，不是从市场角度作判断，他们拿父母的学费或拿单位的薪水，无需到街头画像讨生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系。

当年刘海粟到美国洛杉矶，一心想要到官方博物馆或专业美术馆办展览，始终没有实现；而在普通画廓，随时可以签约展出。也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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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信不疑，深以为然

我学画时，老师很自信地对我说，香港是文化的沙漠！上海只有市井文化！我深信不疑；老师还说，经济发达的地方，出不了大师，出不了托尔斯泰，出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深以为然。那是1979年，我们吃米吃肉穿衣，要凭粮票、肉票和布票。

现在我才有点明白，为什么越是穷的地方，越深信不疑，越有崇高感，越讲道德，越有国家民族情怀……人，都是被某种东西引导的，比如历史，比如价值，比如意义……就像今天的艺术系学生，开口就是艺术史，闭口就是人类社会学。我想假如要改变，至少应该先从自己做起，从身边的事做起，从小事做起，从炒几个家常菜做起。唉，你可能要说我格局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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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本真状态。

小夏：“父亲虽然每天画画，他却没有大的工作室，也没有请过助手，身后更没有一堆弟子捧场跟随。 不画画时，他陪母亲采购，他打扫房间，陪外孙玩，偶尔有朋友看望，他请大家吃日本铁板烧。”

日常，平常，是生活的本真状态。凡是被拔高的、让人仰视的东西，反而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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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子里是经典的

小夏：“我小时候，真的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每天晚上，父亲就开始讲古典文学给我听，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讲，以至于我读大学时，发现自己已经读过了四年中文系书单上所有的书，就是无书可读。

父亲不崇拜帝王将相，他崇拜伟大的音乐家，比如巴赫，比如萧邦，比如莫扎特，贝多芬，布拉姆斯。 他说他们比画家了不起，他说他没有音乐无法作画….”

这段文字反应出孔柏基的文学基础和音乐素养，可以更好地理解他的画。上海滩画家，有爱好西洋音乐和谈论文学的传统，如颜文樑、丰之恺、吴大羽、木心、陈逸飞、陈丹青等人。孔柏基的画背后是有东西的，他的画外表奔腾豪放，骨子里是经典的，有格律的，有秩序的，不是乱涂瞎抹。相反有些人画画，外表精细入微，实质却是空洞无物。这种读画的眼力，是需要培养的，就像音乐中的听力一样，要能识，能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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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采访人难免说谎话

小夏：“父亲2005年，2008年，均在上海美术馆开个展，期间特别叮嘱：不邀请媒体和官方，不请客，不发红包请人捧场。

父亲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采访，他认为被采访的任何人，都不免会谎话连篇。”

社会上趋之若骛的事情，被他一眼看穿。当然他换了一个环境，已经有能力拒绝表演，可以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说不了。

但是也有不少人，身体出国了，心里还守着那根“辫子”，人称“背着一口井离乡”。物理的空间，只要努力移动即可突破；观念的牢笼，是隐形的很难打破，有人却还要给自己的笼子叠加上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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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作画十小时

小夏：“父亲喜爱运动，曾经是上戏篮球队主力。全国高校教职工运动会上拿过跳远第三名。 他体能好，外出到处写生不感到吃力。

父亲对我说，他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日日在画纸上耕耘，和天赋无关。父亲七十六岁时，每天依旧作画十小时左右，不觉疲劳。

外孙海蓝问：外公，外公，你因为是天才才画得这么好吗？ 父亲回答，不是哦！ 我是特别勤奋的画家，一生都在画。”

强健的体魄令人羡慕。天才+勤奋+不认为自己是天才。我见过勤奋的，但没见过这么勤奋的；我见过很多自以为有才气的，没见过反反复复讲自己没有才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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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难，做到这三点更难

小夏：“父亲从未画过政治题材，他不谄媚，也不诋毁。 他只画他所感所思。 ”

在老一辈画家中，从特殊年代过来的人，能同时做到这三点：“从未画过政治题材，不谄媚，不诋毁”，几乎绝无仅有。就是做到其中的任何一条，都是有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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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规定性话语失效

如果说艺术的

党政体系——需要服从权力，

学院体系——需要服从规则，

市场体系——需要服从资本，

信仰体系——需要服从图解。

那么，社会环境为艺术的自由本性留下的个人空间是非常狭小的。我们再来看孔柏基的画：

党政体系——他没有画过政治题材，

学院体系——他与学院的画法相反，

市场体系——是市场主动找他，他未迎合市场，

信仰体系——只是借用一下题材，他用新的方法寄托当下人的非宗教情感。

孔柏基为自己的喜欢而画，为自己的情愫而画。如果我们再用风格、流派、现代、当代——这种规定性的话语——来评判他的画，是失效的。这是孔柏基的艺术直指人心、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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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击灵魂的孤勇者

画风比较（个人读画心得）

颜文樑：印象派的搬运工——秀美

刘海粟：野兽派的跌宕哥——奇美

林风眠：自创图式的坎坷人——凄美

朱屺瞻：瞎塌塌的随性翁——拙美

赵无极：抽象山水抒情诗——律美

吴冠中：形式美的殉道者——纯美

木 心：民国文青的漏网人——寂美

陈钧德：阳光灿烂的日子——华美

孔柏基：直击灵魂的孤勇者——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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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画我心

小夏：“1986 至2006这二十年，是父亲创作的高峰期（非敦煌题材），这个时期的作品也是他自己最满意的。父亲一直对我说，他最好的作品是来美国后完成的。”

环境、身体和心灵——彻底放飞，不受一丝一毫的牵绊，是对“他自己最满意”这句话的注解。我翻看视频中的画，也有这个感觉。我还试着将他的画，梳理成几个阶段：

1.技法探索阶段，

2.表达成熟阶段，

3.题材适时阶段，

4.万物皆可入画阶段，

5.万物皆画我心阶段。

到美国后的画，随便一棵树、一朵花、一间房、一滩水、一张桌、一片晚霞、一块暮色……他都能画出自己来。此时，材料、技法、对象……都不重要了，所有这些都只是他临时借用的道具而已，都奔向他的灵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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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灵魂

小夏：“特殊年代，父亲在农村接受改造。某段时间，他在厨房做厨师，我去看望他，父亲在确认四处无人时，切了麻将牌大小一块肉给我吃。

我每次出差都是在早晨离开，父亲总是拉着我的箱子走在我前面。 我失恋的时候，父亲走进我的房间说，爸爸爱你！这是唯一一次他说出“爱”，而我一次也没有对父亲说过。

我曾经问学姐，亲人去世后，撕心裂肺的疼痛会延续多久；学姐说，十年后会感觉好一点。”

孔柏基的墓碑下方镌刻了四个汉字：自由灵魂。人的肉身是受限的，但人的灵魂（精神）可以实现自由，谁也阻止不了。前提是，你自己要有追求自由的本心、勇气、方法和能力。

孔柏基，一个画家

他的性格气质是喜欢自由的

他的思想是自由的

他的画是自由的

他作画的方法是自由的

他作画的过程是非常自由的

他靠自己的才华实现了自由

他凭借自己的勤奋兑现了自由

他再通过他的画面

把自由的灵魂传递给别人

（待续）

（2026年腊月廿八～正月初五·边角于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