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史随笔之十五:经院哲学(共相问题):托马斯·阿奎那

冯海89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冯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托马斯·阿奎那所处的13世纪,欧洲思想界正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一面是奥古斯丁主义传统,将哲学视为“神学的婢女”,强调信仰的绝对优先与人类理性的有限;另一面是亚里士多德著作的重新发现,其强大的自然主义、逻辑与观察世界的方式,尤如一道刺眼的“理性之光”,让人既着迷又恐惧。托马斯·阿奎那的使命,就是把这个看似对立的两极焊接为一体。“恩典并不摧毁自然,而是成全它。”这句话,便是这个使命的焊接剂。</p><p class="ql-block">故事始于13世纪意大利南部一座森严的城堡——罗卡塞卡。作为阿奎那伯爵的第七个儿子,小托马斯一出生,其人生蓝图就已被家族精心绘制。他将进入声名显赫的蒙特卡西诺修道院,成为未来的大主教,用神权继续巩固家族的世俗势力。然而,十九岁那年,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却做出了一个惊天决定,加入了那不勒斯一个新成立的多明我会。这个修会的“托钵修士”很特别,他们不置产业,而只以赤脚行乞的清贫方式传播教义。这样的选择令家族震怒,母亲随即派他的兄长们前去将他强行带回,然后囚禁在家族城堡的塔楼中,并将一个美貌女子送入囚室,迫使他回心转意。据说托马斯从火炉中抓起一根火棍将女子驱离,然后对着墙壁上灼刻出的十字架,下跪祈祷,旨在表明用信仰的烈火灼烧一切诱惑。</p><p class="ql-block">一年后,托马斯逃离家族来到巴黎大学,当时的世界学术中心。他身材魁梧,性格沉静,在课堂上极少发言,被同学们戏称为“哑牛”。但他的导师,博学的大阿尔伯特却断言:“你们称他为哑牛,但终有一天,这头牛的吼声将响彻全世界。”当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著作正从阿拉伯世界传回欧洲,其强大的理性力量让许多教会为之头疼。对此,托马斯指出,上帝赐予的信仰,并非要抹杀人类与生俱来的理性,而是要引领它、提升它,直至抵达真理的至高之境。他的思想像一把钥匙,为信仰的时代打开了一扇通往理性花园的大门。</p><p class="ql-block">他奔波于各地讲学,无论身处何地,始终笔耕不辍。据说他能对他的四个秘书同时口授不同著作的片段,如同多部和声。他的巨著《神学大全》,以近乎严谨的数学模式,列举论点,然后提出疑问,引出相反论据,最后逐一回应初始质疑,堪称一部用理性绘制的“信仰地图”。洋洋洒洒200万字,其清晰与深邃的笔触,可谓前无古人。更为动人的细节是,他写作时,常跪在十字架前,额头轻靠圣龛,仿佛所有的智慧,皆来自神明的浇注。</p><p class="ql-block">1273年12月6日,托马斯在主持弥撒时,经历了一次神秘体悟。为此,他停下了手中的笔。当挚友催促他完成《神学大全》时,他平静地回答:“不能再写了。与我所见和已被启示的相比,我过去所写的一切,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稻草。”几个月后,在前往大公会议的途中,他病倒在一座修道院。1274年3月7日,这位一生用理性侍奉上帝的博士,在领受临终圣事后说道:“我进入你的生命,啊基督……我以你的苦难接纳你,我以我的灵魂渴慕你。”去世时仅49岁。当载着他遗体的简陋牛车缓缓向前,沿途村庄的人们举着火把自发跟在车后,为这位“天使博士”送行。1323年,他被封为圣徒;1567年,被尊为“圣师”;1879年,教皇利奥十三世将他的学说正式定为天主教会的哲学基石。</p><p class="ql-block">托马斯所在的中世纪,思想界面临着一个看似简单却深不可测的困境:当我们说“苏格拉底是人”“柏拉图是人”时,我们所言指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极端实在论者(如某些柏拉图主义者)宣称,作为一个完美、独立、永恒的原型,“人”真实存在于某个理念的天国中,个别的人只是这个原型的模糊摹本,其共相是先于事物的实在。极端唯名论者则反驳,根本没有理念的“人”,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所谓共相,不过是我们口中呼出的一个名字而已,是后于事物的标签指示。若前者为真,则个别事物沦为幻影;若后者为真,则我们的知识沦为虚拟。</p><p class="ql-block">阿奎那认为,在个别事物诞生之前,共相并非作为独立实体存在。但上帝创造时,也并非杂乱无章。TA心中有神圣的理念(即永恒法中的蓝图)。当创造具体事物时,TA并非赋予其一个外在的“人形模子”,而是将一种内在的、特定的“形式”或“本性”烙印在质料之中。例如,上帝在创造苏格拉底时,并非参照一个外在的“人”的理念,而是将“人性”这一特定的存在方式,作为内在的构成原则,赋予了这一团质料。因此,共相首先作为“特定的本质”或“自然意图”,内在于每一个个别事物之中。它是事物之所是的内在理由。无数个体中的“人性”,如同无数颗种子,虽彼此分离,却内蕴着同一种生命形式。</p><p class="ql-block">我们无法直接认识内嵌于质料中的那个具体、个别的“人性”(那是苏格拉底的独特性)。但我们的理智有一种非凡的抽象能力,它能“剥离”或“照亮”那内在于众多个体中的、相同的形式原则。当理智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中,抽象出那个使他们成为“理性动物”的同一形式时,共相才在严格的知识意义上诞生,同时作为一个普遍概念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此时,它“后于”事物,因为它是认知活动的产物。</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个认知活动并非主观虚构。我们之所以能从不同个体中抽象出同一形式,正是因为它们先在地分有了同一个神圣原型。上帝心中的“人的理念”,是万物中“人性”形式的超验源头与范型。因此,共相最终“先于”事物,存在于神圣的理智之中,作为创造万物的永恒理性。比如,作曲家的乐谱与无数场演奏,作曲家心中完整的交响曲(上帝心中的理念),这是先于物。每一场具体的演奏,都真实地包含着那首交响曲的结构、旋律与和声(个别事物中的内在形式)。没有一场演奏是“交响曲本身”,但每一场都以其全部物质性的存在,呈现着它,这是在物之中。乐评人听完多场演奏后,在乐评文章中写下的对该交响曲“结构宏大、主题悲怆”的分析与概念总结(心灵中的普遍概念),这是后于物。</p><p class="ql-block">再比如,森林与植物学家。所有橡树所共同趋向的、那个使它们得以存在并如此生长的生态学与生物学上的终极法则(指向神圣智慧设定的自然秩序),这是先于物。森林里每一棵具体的橡树,都以其独特的姿态,真实地活出“橡树性”——它的生长模式、叶形、果实,这是在物之中。植物学家观察无数橡树后,在教科书中写下“橡树,壳斗科,落叶乔木……”的普遍定义,这是后于物。</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哲学的深意是一座联结个体与永恒、知识与实在的拱桥,那么,阿奎那的共相学说,是他整体哲学大厦的拱心石。首先,他捍卫了知识的客观性。我们的普遍概念并非空洞的符号,它们真实地对应于事物内在的本质结构,科学因而是可能的。其次,保全了个体的尊严。个体并非幻影,而是共相最丰富、最完满的存在方式。它使“人性”在苏格拉底这个具体、质料化的存在中,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实现。最后,架通了受造界与创造者。事物中的内在形式,如同神圣理性在自然中留下的签名,我们通过研究自然(抽象共相),最终能追溯那唯一的、作为“存在本身”的神圣理智。</p><p class="ql-block">托马斯·阿奎那用一生证明,信仰无需畏惧理性,理性亦能通往神圣。他留下的不是一堆“稻草”,而是一座灯塔,至今仍在照耀着所有在信仰与求知路上追寻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