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挑手提走亲戚

霜泉

童时的年味 · 之八

　　荆楚古俗里，正月十五前皆为年。这年的余温，曾尽数藏在乡人肩挑手提走亲戚的步履里。彼时人民公社的钟声收束了年味，初八便要上工。于是初三的晨光刚漫过田埂，乡野间就漾开了浩浩汤汤的走亲队伍。男人挑着箩筐，筐里蜷着熟睡的孩童，扁担晃悠着，摇落一路晨雾；女人手提花布包裹，里头是酥食点心红砂糖，那是礼物，也是惦念；偶有鸡公车吱呀碾过土路，车上坐着鬓发斑白的老人，嘴里还念叨着“老姊妹今生见一面少一面了哦”。土路是泥尘不堪的，甚或隔河渡水，若逢阴雨天，黄泥便裹了一脚鞋靴。可这一路的辛苦，都抵不过要见亲人的热望。

　　那时的走亲戚，是一场提前备好的欢喜，也是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手机互通消息，家家户户总留着守屋的人，灶上温着菜，坛里藏着酒。客人推门而入，若见主妇不在家，便自己挽起袖子，拿起锅铲，生火添水热菜，没有拘谨的客套，没有生分的埋怨，仿佛在自己家一般自在。这份默契，是农耕文明里邻里亲戚间最质朴的联结。日子虽清贫，心却贴得极近。

　　孩童是走亲戚里最鲜活的景致。远远望见亲戚家的院门，便扯着嗓子喊“大爷拜年了”，跑到门口扑通一声跪下，磕起头来。长辈也不劝止，笑眯眯地看着，旁的哥哥姐姐还会凑过来，伸手摁着孩子的头，笑着打趣“磕头不深，心意不真，再来一次”。嬉闹声里，亲情便有了最热闹的模样。磕完头，长辈抱起娃娃，用扎人的胡子蹭孩子的脸蛋，再把温热的红包塞进小手，那红包里的钱或许不多，却裹着最实在的疼爱。

　　物质的匮乏，从未冲淡亲情的浓度。年底的农家，肉鱼鸡是必备的主菜，待客的席面，四盘一汤、六盘一汤皆合礼数。可亲人一到，这些规矩便都废了。但凡家里有好吃的，尽数搬上桌。几瓶廉价的烈酒，碰得瓷碗叮当响，男人们喝得脸红膛热，敞开衣襟还喊着再添一碗。酒气里飘着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亲热与真诚，是没心没肺的坦率，是无需伪装的欢喜。那时的礼，也简单得很，一斤红砂糖，一包酥食，用黄糙纸包着，系上一根麻绳，便是心意；若能送上一块化纤布料，那便是顶贵重的大礼，主家能念叨好几年。可谁也不曾计较礼轻礼重，走亲戚的本意，从来不是交换礼物，而是见一见亲人，唠一唠家常，道一声“亲亲吉吉”，让彼此的惦念，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肩挑手提的路，走得慢，却走得入心；相亲相爱的时光，虽短暂，却满是温情。那时候的亲情，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带着人情味，缠缠绵绵，牵牵念念。农耕文明的节奏里，日子慢，人心也静。人们守着一方水土，守着一众亲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走亲访友，把彼此的生活织成一张紧密的网，纵使物质清贫，精神却始终饱满。那份从容与温热，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底色。

　　可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如今的年，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飞机高铁穿梭南北，私家车驶遍乡野，柏油马路通到家门口。曾经要走一天的路程，如今半个时辰便能抵达。行路的苦，早已烟消云散。可那份走亲戚的热望，却不知怎的慢慢地淡了，慢慢地凉了。现代文明的齿轮飞速转动，把日子碾得越来越快，却把人心推得越来越远。即便被长辈再三催促，也不过是拿起手机，点开电子模板，一键群发，五分钟便“搞定”了所有伯叔姑舅姨的问候。那冰冷的屏幕里，没有温度，没有惦念，只有程式化的祝福。其实年轻人并非全然冷漠，只是被快节奏的生活裹挟，忘了表达温情的方式。偶有拗不过父母，登门拜访的，也只是往沙发上一蜷，抱着手机低头刷屏，六亲不认，吃饭时三请四催，才勉强上桌，席间少了闲谈，多了沉默；少了嬉戏，多了生分。

那时的路虽远，心却近；如今的路近了，心却远了。

　　于是我们不禁追问，何为现代文明？现代文明，本应是让生活更美好，让人心更丰盈，可为何偏偏让人与人之间，多了隔阂，少了联结；多了冷漠，少了温情？当科技的进步消解了距离的阻碍，却也消解了相见的珍贵；当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却也让人心越来越浮躁。我们成了现代化机器上的零件，日夜不停的运转，一旦机器停顿，便成了一颗颗孤立的螺丝，散落在原地，彼此静止，彼此疏离。我们走得太快，走得太急，忘了为何出发，忘了身在何处，弄丢了亲情，也弄丢了我们自己。

　　人的本性，终究是渴望互动，渴望温情的。我们的根，藏在农耕文明的烟火里，藏在亲戚邻里的惦念里，藏在肩挑手提走亲戚的步履里，藏在那些简单而真诚的问候里。那时候的我们，守着亲情，守着彼此，活得热气腾腾；如今的我们，拥有了便捷的生活，拥有了丰富的物质，却唯独丢了那份最本真的人情味。

　　我们总说，时代在进步，可进步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人性“异化”，不是让亲情淡漠。肩挑手提的走亲戚，早已成了岁月里的旧影。可那影里的温情，那影里的真诚，那影里的人间烟火，是本不该被遗忘和丢弃的啊！我多么希望，在现代化的节奏里，能慢下来，静下来，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落在身后的美好，拾起那份被忽略的亲情，让人与人之间，再添一份温热，再留一份真诚。让年，还有年的模样；让亲情，还有亲情的温度。毕竟，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那些剪不断的血脉关系，那些道不尽的人间温暖。愿那肩挑手提的步履，能在我们心中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