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稽是故乡紧邻的古镇,在童年的记忆里是挥之不去的存在。我们从来都把苏稽叫做苏稽(<span style="color:rgb(64, 64, 64);">q</span><span style="color:rgb(64, 64, 64); font-size:18px;">ī</span>),据说此叫法已有好几百年。至今,我们本地人根本不理会苏稽(<span style="color:rgb(64, 64, 64);">jī</span>)的叫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苏稽最早与我的联接,是儿童时代去照相。那时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西藏阿里工作,要给父亲寄照片去,无奈家乡水口公社没有照相馆,只得去三公里外的苏稽场照。于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到苏稽照相馆,拍下了存世的第一张黑白合影照片。这张照片承载着浓浓的爱和乡情,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父亲手里。我揣度,性格内敛的父亲,收到这张照片当时的心情,一定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排行老大,家里很多事情是母亲与我共同经历。那时的生产队是统一核算的集体经济形式,农民家家户户养猪,主体是本土黑猪。洋猪也有人养,但不多。我家也不例外,在乡下的日子,每年都要养一头黑猪,年终长成肥猪出槽,猪肉大部分交售国家,小部分自己食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养猪,选好猪仔是关键。猪仔要到自由市场去买。那时的活体生猪交易市场在苏稽,是方圆几十里范围内唯一的猪市。一天,母亲带上我,说是赶苏稽猪市,我也想看看猪市是什么样子,就心情愉快地跟着前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苏稽隔着一条河,如果从大桥上过,得往苏稽的反方向迂回一大段路。我们从家里出发,径直走向苏稽方向。我和母亲沿着家门口的那条沿岸长满竹林的人工河溯流而上,来到与苏稽交界的革新大队猫儿山下,这里有一条河,就是前面提到的河,名叫临江河。水不太深,河面几十米宽,水上搭起一座简易的人行桥。说是桥,其实是竹编的兜子装上鹅卵石作桥墩,再在几个桥墩上搭木板。我们母子二人面无惧色踏上桥,小心谨慎地通过,到达对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过一片沙洲坝上的桑树地,上到去苏稽的公路,母亲说我们走了接近一半路程了。听这么说,我来了精神,轻快地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母亲跟我介绍经过的地名,什么石鼓寺、白鹤林、月咡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到鸡毛店,已是苏稽的地界,这是一个呈“T字”交叉的交通路口,一“横”的两头,一头是峨眉城,一头是乐山城;一“竖”的另一头是老家水口。从鸡毛店公路下个较长的缓坡,右手旁边是个理发摊子,一面长方形大镜子放置于地面,路上行走的人都被映照在镜子里。左边是卖竹子的小坝子,一捆捆扎好的,长长的、翠绿色慈竹搁在地上,等待买主的到来。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手工竹编制品的市场,竹篾编成的椅子、晒谷垫、提篮、刷把、甑篦……琳琅满目,任人挑选。穿过一个巷子,就来到猪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对猪市满是新鲜与好奇,用小孩的视角看这里的一切。一走进猪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猪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气息,偶有猪叫声传到耳边。市场上人猪混杂,倒也热闹。地面上<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有不同猪龄的猪被主人用棕绳牵着,猪儿或站,或卧地上。之前我对不同猪龄的猪名称都有所了解,所以不陌生。市场上有奶猪、小猪、架子猪,清一色都是黑毛土猪。有的油光水滑,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脊背鬃毛粗直像钢针,有的部位猪毛细软如狼毫。有的黑猪额头突兀地蹿出一撮白毛,中心有个旋窝,白毛围着旋窝排列,看上去犹如一株白菊花,很是特别。公猪被称为“牙猪”,母猪叫“草猪”,为啥这么叫,我也不清楚。买猪时,一般请说猪行的人帮助挑选,然后付给对方手续费。母亲说,这市场上有个是我们生产队的说猪行人,姓李,一头花白的头发,胡子拉渣的,但对猪儿很有研究,被他相中的的猪只,不挑食,肯长,不爱得病。因此,很多乡邻买猪时都请他帮忙把关。母亲在市场上找到那人,说明来意,对方也爽快地应承下来。他根据我母亲对猪只的选择条件,领着我母亲在猪市上转悠,把他属意的猪只交我母亲定夺。母亲看了几只,目光最后落在被“推荐”的一只腰部下沉、短嘴筒、浑身长着黑毛的架子猪上。那个说猪行姓李的人再次查看一次这猪,见他用手分别摸了摸这猪的两只耳朵的耳根处,那是看猪体温是否正常。如果烫手,那是在发烧,是病猪,绝对不能要。继而又在猪的其他部位摸摸、捏捏,然后把手里的一片牛皮菜(莙荙菜)叶“挑逗”猪儿,猪儿见食,一嘴夺过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此时,姓李的人对卖家说:“老伙计,爽快点。”然后,比了个手势接着说:“这个数如何?”对方犹豫不决,未置可否,权衡、考虑中。趁此空档,姓李的那人</span><span style="color:rgb(64, 64, 64);">示意母亲往边上站一站,自己则凑近卖家,递上一根烟,两人嘀咕起来。姓李的那人</span><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然后走近我母亲,压低声音道:“好眼力,这只猪很不错的!”我母亲回礼道:“是李表爷把关把得好!就看能不能把卖价再讲低点。”我母亲与卖家讨价还价,姓李的人在中间撮合,经过几个来回,终于成交。付完钱,找地邻上专门从事拉猪生意的人,让其把猪赶进板车上的猪笼给拉回家,按约定计费标准,算好运输费用,待我母亲回家后结给拉猪人工钱。另一头,还要对说猪行姓李的人表示一下,其实就是现在说的中介费。因是熟人,又是同队邻居,对方以优惠的价钱收取了“中介费”。至此,买猪“流程”走完,我和母亲心满意足地踏上回家的路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临江河的水声似乎还在耳边响着,那座竹编兜子搭起的桥却早已不在了。鸡毛店的T字路口,如今已是车水马龙;猪市的喧嚣,也早已沉寂在新的楼宇之间。就连那头被李表爷相中的黑毛架子猪,也只在记忆里还肯长、不挑食、不得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可苏稽还是苏稽(<span style="color:rgb(64, 64, 64);">qī</span>)。每当有人念出那个正确的音,童年的我便又从河对岸走过来——走过桑树地,走过柏油路,走过石鼓寺、白鹤林、月咡地,走到母亲身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