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途 第五章

拾忆冉

文/拾忆冉

时间一天天过去。脸上黑了，脸皮变厚了。面对不被尊重次数增多，心上那层膜也厚了。

黝黑的胳膊上，晒的真的脱了层皮。我也被老骑手接纳，融入大家的生活。不是他们不爱说话，是他们刚开始和我不熟。熟，意味着我可以窥探到秘密。很少有人自愿成为骑手，多数是生活所迫，小鲁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鲁家村是个拆迁村，位于安定路和书香大街的交汇处，三面临街，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安置楼按南西北三个方向排列，东边是个酒店，酒店的前面是绿化休闲公园，整个建筑围成一个口子型。酒店的二、三楼是“鲜必达”生鲜超市，一楼是我们配送仓库，仓超结合，线上线下。酒店占据了二十楼以上部分，下面出租。有洗浴，美容，台球厅，电子竞技馆，洗脚屋……五花八门，丰富多彩。其余南西北三面布局都一样，下三层裙楼，商业为主。三层以上村民自住，出租。

小鲁的家就在鲁家村，真正的拆二代。眉清目秀，一米八的的大高个。二十岁，一个叛逆期无限拉长的小青年。一句话：家里想的全不干，家里不想的偏要干。三个字：对着干，一个字：怼。活成了同龄人眼中的异类，做骑手成了骑手中异类的异类。

他占尽天时地理人和，却吊儿郎当。对挣钱没兴趣，对存钱更没兴趣。挣多挣少全看心情。别的骑手早上一上线，就成了平台的工具人。

中午九十分钟吃饭休息时间外，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属于你自己，是平台算法的。算法精准，冷酷，无情把你困在里面，送单有送达时间要求，超时扣款；配送完成有归途时间限制，超时降单。排队有排队时间，离站有离站时间……。一句话：你几点几分，要做什么。都由系统自动派发，记录，监督，处罚。系统中的人就像在无形的生产线上重复动作，犯错，接受处罚；不犯错，等级升级。

人就这样被重复训化，越来越听话。小鲁偏不，只跑两个高峰期。早高峰一过十二点回家吃饭，睡觉。晚高峰来临前四、五点上线，晚九点后基本见不到人。有人说他，你爱谁谁。不过很少有人说，自找怼受。不过，我看好这小子。不守着家里金山跨出来门就了不起。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骑手里还有一位“佐罗”大哥。独行是他的性格，蒙面是他的标志，电动车是他的烈马，手中的电门是他的利剑。装扮如此醒目，我不注意他都不行。这天凑巧我和他一起回站排队，我排18号，他排19号，尿急去趟厕所顺便吸根烟。回来，卧槽。他正在整理货，汗水把工服紧紧的贴在背上，棒球帽帽檐向下压得低低的，黑色衬帽——头盔里面戴的一种帽子，从头笼到脖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子。

“你怎么跑我前面去了？”我有点好奇的问。

没回答，继续忙着……我以为没听见，追问道：“你不怕中暑吗？”没回答，继续忙着……我只能作罢。我又不能强怕他回答我。

下午我继续观察他。他每次排队只为了让系统给个号，稍后跳过许多好号，说白了就是插队。每次都是七八单甚至更多，而且我敢肯定没有垃圾单。到了六、七点的晚高峰：‘言比语，环内直送’的广播声频次更密集。整完货，他跨上车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疾驰而归，到车位双手紧握手闸，车子嘎然而止。展示出动如脱兔静如松的气势，不像来跑单，倒是像来修炼武功绝学。这样下来，每天他总能比别人多跑两三趟，每一趟比别人多带三、两单。

这一看就是有关系的，我百分百肯定。从早到晚他是如此，从周一到周天，他是如此。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变装束，不知疲倦。快到月底了，我骑车回站点心里盘算着快发工工资了。四点多钟的太阳还是直直射向地面，地表温度估计有六十度，看到热浪如开锅热气从地面向上升腾，晃得人眼晕。

“林哥，林哥——这里，”我循声望去，言比语站在路口红绿灯柱子下不大的阴影里。

昏昏欲睡的我一下子清醒了,一定是有求于我：“怎么了？言师。”

“忘换电了，没电了。你可以帮我取个电池吗？”嘶哑的嗓音，低沉的语气。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言必语讲话。 拍照上传APP，说明情况，主管把归途时间切换到小休。来回也就二十几分钟，他换好电池：“林哥，晚上请你吃面。”

“不用，小事。同事间这种事一定要帮的。”我真诚的说。

他稍稍停顿了下：“一定要的，晚上等你。”

晚上十点四十，我们一起来到面摊。除去装备，我看清面前坐着个圆脸短发，身体壮硕的男人。

“上次你和我说话，我听到了。”我很惊讶，我都忘了这事。

他继续说：“整理货的时候，一说话容易出错。”我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有一次我正在装货，周一舟路过“林哥这把掏上了，这么多货。”回击完周一舟的戏耍，我发现装了一半忘记多少件了，不得不重新来。多一件 ，少一件货都要罚款。

我问：“你干嘛包裹的严严实实？”

他回答：“一开始怕熟人看见，后来习惯了。”

我问：“热吗？”

他回答：“热，感觉不到。”

我问：“干嘛这么拼呀？”

他回答：“先前开了个‘烧夏草’奶茶店，开始生意出奇的好，一阵子过后就不行了赔了十万，他想关店另寻出路。老婆，父母不同意，七大姑大姨说‘要坚持，要努力，凑了二十万。去年底彻底黄了，又赔了二十万。”停顿了一下：“熟人，亲戚的钱不好借呀……”

我深有感触的点点头：“是呀。”想起王家旺这孙子有一阵没见了。我问：“你咋接单那么快，还都是好单？”

他回答：“明天早上你早点来。

夜色中他平静的话语褪下身上的神秘面纱，我看到一个被债务压的喘不过气的男人依然挺直脊梁，绝不向生活低头的汉子大口大口的吃面，喝汤，如同他还在送单，还在挣钱的神情。目标明确，行动果断，做事专注。

早上，我特意早到了半个小时，这是我和他约好的。五分钟后我看到他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走到主管桌前放下，同时掏出两盒‘芙蓉王’分别放下。全程没说一句话，走过我面前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点起一根烟，慢慢的抽着。一小会时间，广播响起，又开启了一天牛马生活。整个七月没下一滴雨，太阳吐着火辣辣的火舌，我的双臂布满水泡，白天疼，晚上痒。

相处时间长了大家相互了解也多了，外卖员这个群体卧虎藏龙，是个真真正正的江湖。停车有自己的地盘，闲聊有自己的群体。十三太保：老大阿彪，老二黄保良…….有二十多本地附近的人员。四川帮：元振海，元振江两个亲兄弟领着两个亲外甥，还有五六个老乡。‘活雷锋’老田独来独往自成一派，东北漠河人。冰袖下隐藏两条大花臂，在老家那会常中俄间走动。只因一句歌里面唱：俺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老韩，小秦，师傅都是老黄牛型工具人，埋头苦干。

晚上快下班时看到了奇怪的事。小周，和我一块来的周一舟，站在门口。面对主管办公区，无视身边来来回回进出的人，嘴里都囊：“我傻逼，我是大傻逼。‘啪’给自己左脸一巴掌。”

接着都囊：“一天给我派二十单，说我不好好跑单没达到一天三十单的最低跑单数，扣我钱。”‘啪’右脸上一巴掌。抽自己巴掌的时候弯腰，同时左脚跺地。忽然想到国产剧中汉奸向‘皇军’敬礼的滑稽搞笑片段，不过此时的啪啪声让一切看上去都很悲凉。

“我拿的全是垃圾单，两单来回近两个小时，路程超过十公里。”‘啪’。

有人说小周抑郁症犯了。有人说小周有精神分裂病史。没人上前去劝说。也没人敢上前去劝说，万一是真的呢。我去送今天最后一单的时候小周还在重复着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