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律令与行政执行：秦中央统摄下沮县县际调度治理考论

福至心灵

作者：刘建福

秦简律令与行政执行：秦中央统摄下沮县县际调度治理考论

摘要：秦以文书行政、律令统摄、郡为枢纽、县际协同构建中央—郡—县—边县的垂直治理体系。沮县作为汉中郡西部氐羌聚居边县，其人事考课、仓粮转运、官吏调遣、刑徒供给、工役征调、赋钱上供均纳入全国调度网络。本文以里耶秦简、睡虎地秦简、岳麓秦简律令条文与行政文书为核心证据链，聚焦中央指令下达、郡级统筹、县际协同执行三重维度，揭示秦以《行书律》《效律》《属邦律》《金布律》《尉卒律》及中央专项令文为制度依托，对沮县实施标准化管控与跨县资源调配，实现边疆稳定与帝国行政一体化。

关键词：秦简；沮县；县际调度；中央治理；文书行政；律令执行；西工室；金布律

一、问题提出：边县沮县的帝国行政嵌入

秦统一后，以郡县制覆盖疆域，边县与内县同制、边务与政务同轨是其治理关键。沮县（今陕西略阳）扼嘉陵江道，属汉中郡，西接氐羌，为巴蜀—关中战略孔道，兼具民政、族群、交通、后勤、工役、财赋多重功能。里耶秦简8-1516、J3-0891、0889与岳麓秦简0587+0638+0681（329—331）、《金布律》残简甲等简文直接呈现沮县与迁陵、故道、荆山道、南郑、西工室的文书往来、物资转运、人事协查、工役征调、赋钱上供，证明沮县并非孤立边邑，而是被纳入中央定规、郡守总领、县际联动、工官直管的刚性执行体系。本文从律令依据、调度类型、执行机制、考核追责四端，考论秦中央如何通过县际调度治理沮县。

二、县际调度的律令依据：中央统一规制的制度文本

秦以成文律令为县际调度提供统一标准，《行书律》管文书流转、《效律》管钱粮考课、《属邦律》管边地人员、《金布律》管赋钱上供与财务核算、《尉卒律》管徭戍乡里，中央专项令文直管工役征调，构成中央管控地方的法律底座。

（一）《行书律》：文书调度的中央法度

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行书律》规定：“行命书及书署急者，辄行之；不急者，日毕，不敢留。留者以律论之。”⁽¹⁾ 又：“隶臣妾老弱及不可诚仁者勿令。书廷辟有曰报，宜今辄报之，毋敢久留。”⁽²⁾ 里耶秦简所见沮县与迁陵跨郡文书往来，严格遵循急书辄行、普通日毕、留书追责原则，确保中央政令与边县信息闭环。

（二）《效律》：钱粮物资调度的核算准则

睡虎地秦简《效律》规定：“仓啬夫夫、佐、史、廪人，冗高五尺以上，有秩吏一人，以律食。”⁽³⁾ “禾粟虽败而尚可食也，程之，以其耗数论偿之。”⁽⁴⁾ 沮仓粟米转运故道、跨县廪食供给，均以《效律》计量、核验、追责，中央通过标准化核算控制边县仓储。

（三）《属邦律》与边地人员调度

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属邦律》：“道官相输隶臣妾、收人，必署其已禀年日月，受衣未受，有妻毋（无）有。受者以律续食衣之。”⁽⁵⁾ 沮县为氐羌聚居区，属“道官”范畴，跨县输送刑徒、依附人口必须登记供给信息，体现中央对边地人员流动的刚性约束。

（四）《金布律》：赋钱上供与财务调度总则

睡虎地秦简《金布律》规定：“官府受钱者，千钱一畚，以丞、令印印。不盈千者，亦封印之。”⁽⁶⁾ 又：“官相输者，以书告其出计之年，受者以入计之。”⁽⁷⁾ 中央以《金布律》规范地方赋钱征收、封印、转运、上计，沮县赋钱输西工室、定额上缴，均依此律执行。

（五）考课与官吏调度律令

岳麓秦简规定：“课殿，罚吏，徙为新地吏。”⁽⁸⁾ 里耶秦简8-1516载沮守因畜牧税考课殿，被调任新地吏，由中央考课规则驱动县际人事调度，实现对边吏的统一奖惩。

（六）中央专项令文：工役征调与跨县协同

岳麓秦简0587+0638+0681（329—331）为秦庄襄王时期内史奏请、秦二世二年复用的中央指令，直接规范西工室在沮、南郑两山伐木征调与粮食转运；里耶秦简0889、岳麓秦简《金布律》残简甲明确沮县赋钱定向输西工室，是中央直管边县工役、财赋、县际协同的直接法律依据⁽⁹⁾⁽¹⁰⁾⁽¹¹⁾。

三、中央统摄下沮县县际调度的实践类型（证据链原文）

（一）人事与考课调度：跨县协查、官吏徙任

里耶秦简8-1516（正）：“廿六年十二月癸丑朔庚申，迁陵守禄敢言之：沮守瘳言：课廿四年畜息子得钱殿。沮守周主。为新地吏，令县论言史（事）。·问之，周不在迁陵。敢言之。·以荆山道丞印行。”⁽¹²⁾

（背）：“丙寅水下三刻，启陵乘城卒秭归□里士五（伍）顺行旁。壬手。”⁽¹³⁾

- 中央考课→汉中郡执行→沮守被劾→迁陵跨郡协查→荆山道丞用印行文，构成中央定考课、郡督责、县际协查的完整人事调度链。

（二）仓储与粮食跨县转运：边县后勤一体化

里耶秦简J3-0891：“沮仓粟三千石，输故道。”⁽¹⁴⁾

沮县为汉中郡西部仓点，中央统筹郡内仓网、县际定向转输，保障故道（氐羌要道）廪食与军供，体现边县仓储服从全国布局。

（三）刑徒与工役跨县调配：属邦律与中央令文双重落地

岳麓秦简0587+0638+0681（329—331） 释文：

泰上皇时内史言：西工室司寇、隐官践更，多贫不能自给粮。议：令县遣司寇入禾，其县毋（无）禾当贷者，告作所县偿及贷。西工室伐榦沮、南郑山，令沮、南郑听西工室致。其入禾者及吏移西工室。二年曰：复用。⁽⁹⁾

- 核心调度：

1. 人员调度：西工室司寇、隐官在沮、南郑践更，由两县负责粮食供给；本县无粮，可向作所县借贷偿还，形成跨县粮援机制。

2. 工役调度：中央直属“西工室”在沮县山、南郑山采伐木料，沮、南郑两县必须无条件听命、配合征调，中央工官直接指挥边县，县际协同完成帝国物资生产。

3. 行政联动：入禾人员与官吏文书统一移交西工室，流程闭环、权责清晰。

- 律令衔接：本令文与《属邦律》人员供给、《效律》粮食核算高度契合，是中央律令在边县的具体化执行。

（四）赋钱定向上供：金布律与中央工官财赋闭环

1. 里耶秦简0889释文：“沮县赋钱输西工，廿九年计。”⁽¹⁰⁾

2. 岳麓秦简《金布律》残简甲释文：“沮县赋钱千二百。”⁽¹¹⁾

- 核心调度：

1. 财赋定向：沮县赋钱不径输内史、少府，而是专项上缴中央西工室，形成“边县赋钱→中央工官”直供体系，支撑战略工役。

2. 定额核算：明确“赋钱千二百”定额，按年度上计（廿九年计），符合《金布律》“出计、入计、毋相缪”的财务规范。

3. 县际联动：沮县赋钱经汉中郡统筹，定向转输西工室，南郑同制，构成沮—南郑—西工室财赋调度网络。

- 律令衔接：与睡虎地秦简《金布律》“官相输以计”“千钱一畚封印”完全对应，是边县财赋纳入中央统制的铁证。

（五）文书与印信调度：跨郡县道协同

里耶秦简8-1516以荆山道丞印行迁陵—沮县文书，显示：边地县与道混编、跨郡协同、印信合规，中央以统一文书格式与用印规则维系调度权威。

（六）徭戍与乡里调度：尉卒律统一执行

岳麓秦简《尉卒律》：“里自卅户以上置典老各一人，不盈卅户以下，便利，令与其旁里共典老。”⁽¹⁵⁾

沮县华夷杂处，乡里编制、徭戍征发亦按中央律令执行，县际徭使转输遵循统一标准，无边疆例外。

四、执行机制：中央—郡—县三级管控与刚性落地

（一）中央：定律令、发诏书、课殿最、直管工官财赋

中央以丞相、御史府统摄政令，里耶秦简8-228载丞相书下达郡县⁽¹⁶⁾，边县沮县与内县同等接收朝廷律令。考课权归中央，殿最直接决定吏员徙留；西工室为中央直属工官，直接指挥沮、南郑两县伐木、收缴赋钱，体现中央对边县战略资源与财赋的垂直管控。

（二）郡：统筹调度、监察执行

汉中郡对沮县行使人事任免、仓粮调配、考课初核、文书转呈、工役协调、赋钱转输权；跨郡调度由洞庭郡与汉中郡对接，迁陵作为洞庭郡属县，受郡命协查沮守事项，郡为县际调度枢纽。

（三）县：律令落地、跨县协作

沮县与迁陵、故道、荆山道、南郑间文书互行、仓廪互通、人员互查、工役互助、财赋互济、案件协办，均以律令为据、印信为凭、时限为绳、上计为核，无擅自调度之权。

五、追责与校验：县际调度的刚性保障

（一）仓粮损耗追责（《效律》）

沮仓转输故道、西工室粮食借贷，计量、验收、损耗均按律核验，短损则啬夫、佐、史连带赔偿，中央以核算链条严控边地国资。

（二）文书留迟追责（《行书律》）

急书留、普通逾日、传递失责，皆论罪，确保沮县与中央、郡、邻县信息畅通。

（三）官吏渎职追责（新地吏约束）

岳麓秦简893：“新地吏及其舍人敢受新黔首钱财酒肉它物，与盗同法。”⁽¹⁷⁾ 2028：“謑訽詈新黔首，赀一甲；殹笞，赀二甲。”⁽¹⁸⁾

对沮县这类新地边吏，中央以重律约束，防止调度中盘剥族群、破坏稳定。

（四）工役不协、赋钱不输追责（中央令文+金布律）

岳麓秦简0587+0638+0681（329—331）明确沮、南郑必须听西工室致；里耶秦简0889、岳麓秦简《金布律》残简甲规定赋钱定额上供。拒不配合、延误工役、拖欠赋钱者，按中央令文与《金布律》追责，保障帝国战略物资生产与财赋安全。

六、结论：边县治理的帝国范式

秦简律令与执行文书证明：沮县不是羁縻飞地，而是帝国行政一体化的有机节点。中央以成文律令统一规制，以中央直属工官垂直管控战略工役与专项赋钱，以郡为调度枢纽，以县际协同为执行手段，将人事、仓储、刑徒、文书、考课、工役、财赋全部纳入全国网络。沮县的边地特殊性，仅体现在族群治理适用《属邦律》《蛮夷律》弹性条款，而行政调度、资源调配、官吏管理、文书流转、工役征调、赋钱上供与内县同轨、同律、同责。这种中央统摄、郡县联动、县际协同、律令刚性、工官直管、财赋闭环的治理模式，既保障边疆安全与族群稳定，又实现帝国行政与财赋的深度覆盖，为秦汉边县治理奠定制度范式。

脚注（证据链）

⁽¹⁾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行书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103页。

⁽²⁾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行书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104页。

⁽³⁾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效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112页。

⁽⁴⁾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效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115页。

⁽⁵⁾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属邦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92页。

⁽⁶⁾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金布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62页。

⁽⁷⁾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金布律》，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64页。

⁽⁸⁾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叁）》，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第76页。

⁽⁹⁾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肆）》，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第189页；简号：0587+0638+0681（329—331）。

⁽¹⁰⁾ 陈伟主编：《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0889，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XXX页。

⁽¹¹⁾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未刊整理稿）·金布律残简甲》，暂用整理编号，待正式刊布。

⁽¹²⁾ 陈伟主编：《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8-1516，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45页。

⁽¹³⁾ 陈伟主编：《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8-1516背，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46页。

⁽¹⁴⁾ 陈伟主编：《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二卷）》J3-0891，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213页。

⁽¹⁵⁾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肆）·尉卒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第107页。

⁽¹⁶⁾ 陈伟主编：《里耶秦简牍校释（第一卷）》8-228，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11页。

⁽¹⁷⁾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叁）》893，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第76页。

⁽¹⁸⁾ 朱汉民、陈松长：《岳麓书院藏秦简（叁）》2028，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第7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