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柳庄拜左公

葉片

　　正月初三，雨过天晴，乡间小路还带着潮气。

湘阴的年，是从初一吃到十五的。糍粑还软糯着，腊肉在灶上飘香。拜完年，我带着家人赴柳庄——去拜渴左宗棠。在湘阴，人们说起左公，就像说自家长辈一样自然。

　　车出县城，田畴间的冬水亮汪汪的，草籽绿茵茵铺满田埂。沿途屋场贴着红联，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混着泥土翻浆的气息和腊肉的柴火香。熟路轻车，不多时便望见柳庄——青瓦白墙的照壁前，“左宗棠故居”与“柳庄”二字，静静藏着当年耕读岁月。

这便是左公住了十四年的地方。道光二十三年，三十一岁的他用教书积蓄的九百两白银，在这里置田七十亩、山地八十亩，亲自设计监工，建成这座四亩多的宅院。为什么叫柳庄？一因地处柳家冲，更因左公爱柳。他平生最喜柳树生命力强、插地成荫的品格——“柳枝到处可成荫”，走到哪里都能活，都能扎下根来。门楣上那两个字，就是他亲笔所书。

　　走进柳庄，第一眼就望见广场中央那块巨石，上面刻着：“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这是左公二十三岁成婚时自拟的联，那时他寄居岳母家，不过一介寒士，却已有如此胸襟。后来，他用了一生去践行。

　　迈入大门，右侧的“耕读传家”雕塑扑面而来。左公躬身劳作的形象栩栩如生，一瞬间把人拉回到那段晴耕雨读的旧时光。左侧归云亭畔，亭柱上镌刻着他的家训联：“要大门闾积德累善，是好子弟读书耕田”——寥寥数语，道尽了淳厚家风。放眼望去，潋滟湖光与婆娑竹林相映，白墙黛瓦的民居点缀其间，满是一派温婉的江南古意。

　　再往前走，是一条长长的生平步道。一块块石碑，记着左公一生的关键足迹。步道尽头，石拱桥跨水而过，桥下是从天砚塘引来的水，清亮见底。过了桥，便来到左宗棠生平长廊

一幅幅展板，讲他从湘阴普通人家走出，三次会试不第，回柳庄隐居十四年，一边种田，一边研地理、读兵书；后来国家危难，他临危受命，组建楚军，督办陕甘，抬棺出征，收复新疆百万国土。“尺寸不可让人”的誓言，至今读来仍让人动容。长廊尽头那副对联，再次写着：“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十六个字，写尽他一生的志向与坚守。

　　观罢长廊，脚步不觉慢了下来。转过角，一座访贤亭静静而立，柱上对联曰：“自古高多隐士，从来量小少栋梁”，像是在对后人说：心有丘壑，方能担当家国。

　　步入农耕文化馆，古朴门楼巍然入眼。门额点明主题，两侧镌刻左公另一副家训联：“慎交友，勤耕读；笃根本，去浮华”——上联寄望子孙择友而交、勤勉耕读，下联倡导持守根本、摒弃浮华，字字都是他务实清廉的立身准则。门前铜像栩栩如生：左侧农人持锄，右侧农妇劳作，生动再现了左公当年躬耕陇亩的场景，也默默传递着柳庄“耕读传家”的精神。

　　馆内青砖墙、木梁架古朴沉静。石磨、风车、稻桶静立其间，蓑衣斗笠悬于墙上，与描绘湘阴农人劳作的画卷相映成辉。一旁的渔网房里，旧渔网垂落如瀑，木船鱼篓错落摆放，还原出水乡渔耕的日常光景。再往里，是“左公酒坊”——土灶陶坛间，仿佛还氤氲着当年的酒香。这些老物件，皆为左宗棠“湘上农人”的生动注脚：他于此躬耕不辍，将经世致用之学，种进每一寸田土。

参观途中，一位游客忽然来了兴致。他扶住竹编大筛，有模有样地向身边人演示着这古老农具的用法，一招一式间，满是对农耕岁月的熟稔与热爱。

　　出农耕文化馆，便是饰性斋。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悬匾，楹联清雅。左公自题联曰：“立品当如山有岳，持身要比玉无瑕”，门内又有“克家不私”四字，风骨尽显。此为左公早年隐居耕读、研习舆地兵学之所，室内陈列“闽浙总督”“两江总督”等职衔标识，既彰其修身治家之理念，亦见证从乡居学者到一代重臣的蜕变历程。

　　穿过饰性斋，青石板广场豁然开朗，檐下花灯轻摇，至此方真正踏入柳庄古宅本体。这是典型的湘北民居，白墙青瓦，木梁石础，朴素得如一位乡间老农，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清正刚直之气。一砖一瓦，皆由左公亲自设计监工。门前一塘碧水，倒映青瓦白墙与早春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转过月洞门，便是晚菘园，门联写道：“立品当如山有岳，持身要比玉无瑕”。

　　再往前，便是柳庄核心——湘上农人堂屋。门额为左公自题，尽显早年躬耕读书的情怀；对联“理家未可厌尘俗，应世唯当守直诚”，是他一生做人做事的准则。

堂屋东侧是左公客堂，木梁白墙，简洁朴素。花格窗透进柔光，对联“观书要高着眼孔，作事须守定心知”，正是他治学立身的信条。屋内桌椅古朴，笔墨依旧，是他当年会客教子、传承家风之处。

客堂后是左公休息室，木榻素雅，清静宜人，供他读书劳累时稍作歇息，窗外竹影轻摇，更显静心治学之气。

再往里便是子嗣书房，左宗棠与四子在此读书习字。窗旁对联教诲子弟踏实做人、淡泊得失。室内陈设简单，书香清雅，将“耕读传家”的家风，藏在每一次开卷书写之中。

　　堂屋左转即左宗棠家训馆，馆内陈列其163封家书，叮嘱子孙“读书明理、不望科名”“慎交游、勤耕读”，题联强调“实行识字”“善策耕田”，并以廉金济人、不遗厚产。馆中“左公家训”碑刻凝练其治家之道：疏远官场、重真才实学、尚俭朴济困，以“唯崇俭乃可广惠”“凡人贵从苦中来”为训，时人赞其“立身不苟，家教甚严”，为后世留下宝贵精神财富。

　　家训馆旁，便是劝学堂。这里曾是左公教授子弟之处，更免费收纳贫家子弟与顽劣学子。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方桌、数木椅，墙上“读书明理”四字熠熠生辉。左公一生重教兴学，即便隐居乡间，亦不忘劝学初心。伫立堂前，仿佛仍能听见当年琅琅书声，穿越岁月，回荡耳畔。

　　转过侧厅，便至正堂。门额“天地正气”为左宗棠亲书，彰显其刚正不阿、一身浩然的品格。对联“纵目古今还自省，侧身天地一无言”是他的自勉：上联以史为鉴、时刻自省精进；下联心怀天地、谦逊敬畏世事。这组匾额与对联，正是他一生精神的生动写照。侧厅墙上，简述左公与四位名臣的交谊：与胡林翼为知己，1833年北京订交，一生相知；受陶澍赏识，结为儿女亲家；得林则徐厚望，湘江夜话成千古佳话；与曾国藩同朝共事，国藩逝后，他赠挽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四段交游，尽显肝胆赤诚。

　　再往前，便是“朴存阁”。阁名取自左宗棠字号“朴存”，是他当年读书写字之处。当年他科考不顺，沉心乡间隐居十四载，白日荷锄下地，夜晚挑灯苦读，著成《朴存阁农书》。“朴存”二字，正是湖湘文化的底色——不尚虚浮，实实在在，吃得苦，霸得蛮。阁楼上悬挂着那副名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此言掷地有声！寻常百姓虽求安稳度日，可骨子里那份家国情怀，早已刻进血脉。

　　不远处的古戏台，飞檐翘角，白墙红柱，檐下雕花彩绘仍可见当年精致。台基上“柳庄古戏台”五字，记载着岁月沧桑。左公在世时，这里不仅是乡亲看戏之处，更用以教化乡里。如今戏台虽少开腔，风穿过飞檐，似仍回荡着当年的花鼓戏调，《刘海砍樵》《补锅》的旋律，飘在风里，落进塘中。

　　塘边的“左公柳”，是2022年左公诞辰210周年时，从酒泉肃州沿西征路，跋涉2366公里回迁的百年古柳。昔年左公西征，令将士沿途植柳数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今朝古柳归根，守着天砚塘与柳庄，也守着湖湘儿女的精神故土。

　　绕过左公柳，便是左公茶园。木亭长廊，茶香淡淡。柳庄一角的茶舍，有左公当年最爱的姜盐豆子芝麻茶，如今添了熟花生米，更添醇香。炉上水沸，姜在擂钵中捣碎，抓一把老茶叶，放盐、炒黄豆、芝麻、花生，反复冲泡，咸香与焦香交融。老板娘端上茶来，我一见是一次性纸杯，心中略感失落。记忆里的姜盐豆子芝麻茶，盛在粗瓷大碗中，碗大壁厚，捧在手心，暖意从指尖直抵心底。那时喝茶，先吹开浮面的豆子芝麻，轻抿一口，再嚼几颗，满口生香。如今茶器虽换，茶味依旧。一口入喉，浑身温暖，这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湘阴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告别柳庄，石拱桥横跨春水，白墙黛瓦倒映水中，游人笑语盈盈。出柳庄不远，便是闻名的樟树港辣椒基地，田垄齐整，土壤肥沃，棚上“左公故里，一代天椒”大字格外醒目。虽是正月，大棚里已冒新绿。这种被誉为“辣椒中的爱马仕”的樟树港辣椒，从左公当年耕种的田土里长出，在现代化大棚中继续生长，辣味里藏着百年耕读的底气，更藏着湖湘人的担当。

我们带着敬意与暖意，踏上返回长沙的路。柳庄的风骨与乡情，早已悄悄装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