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

<p class="ql-block">开封的秋天,风里带着丝丝的凉意,我站在铁塔公园门口,抬头就看见它——那座通体泛着铁色光泽的塔,静静立在蓝天下,像一位穿了千年褐袍的老僧,不言不语,却把整座城的呼吸都收进了檐角。石狮子蹲在两侧,花坛里紫的、黄的、红的花簇拥着,游客们拎着包、推着孩子、举着手机,热闹得刚刚好。可一迈过门槛,喧闹就自动退了半步,仿佛连脚步声都怕惊扰了它——毕竟,它已在此站了九百七十多年。</p> <p class="ql-block">绕过照壁,铁塔真容才真正撞进眼里。它不高不矮,却有种沉甸甸的稳劲儿,八角十三层,层层收束,像一卷徐徐展开的北宋长卷。砖是褐色的,不是新烧的亮色,是被风雨、战火、黄河水、日头和无数双眼睛摩挲出来的沉色,远看如铁,近看却温润,像老茶盏里沉淀的釉光。塔身不靠彩绘夺目,全凭砖石本身的肌理与雕刻说话——飞檐翘得轻巧,斗拱叠得精微,每一道弧线都藏着匠人屏息的一刻。</p> <p class="ql-block">塔旁立着一块信息牌,字迹端方,讲它如何从太平兴国七年初建,到皇祐元年浴火重生;讲它如何在金兵铁蹄下坍了寺,却挺住了塔;如何被黄河水围困三年,塔基泡在泥里,塔尖仍挑着云;又如何挨过日军炮火,第八、九层被轰得露出筋骨,却仍咬着牙,把塔顶那只宝瓶,稳稳托回天光之下。牌末写着:“2025年2月,开封市文物局立。”——新字刻在旧石上,像一句轻轻的承诺:我们还在,它就在。</p> <p class="ql-block">我凑近塔身,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真碰。一块砖上,佛像低眉合十,袈裟褶皱细如发丝;旁边是卷云纹,是忍冬草,是飞天衣带的一角——没有一寸空白,也没有一处重复。蓝与褐的琉璃在光下泛微光,不是炫目,是内敛的亮,像宋人写小楷,笔笔到位,字字有筋骨。</p> <p class="ql-block">从塔基仰头望去,它真高。不是刺向天空的凌厉,而是稳稳托起的庄严。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树影斑驳,叶子还薄,透着春初的嫩气。云在动,塔不动;人在走,塔不语。它不靠高度压人,只用时间说话——九百多年,够王朝更迭五六回,够黄河改道七八次,够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再被遗忘,而它,只是站在那儿,把风霜酿成颜色,把沧桑炼成气度。</p> <p class="ql-block">塔身砖色斑驳,深绿、棕、灰蓝交错,像一幅被岁月洇开的水墨。有块砖上刻着模糊的“光教寺”三字,再往上,另一块砖缝里嵌着半枚明代瓦当,云头纹已磨得圆润。这些不是伤痕,是年轮——一层砖,一段名,一场水,一次修,全砌进了它的身体里,不声张,却比任何史书都更诚实。</p> <p class="ql-block">塔腰处有一处拱形龛,龛中立着一尊人物像,衣带飘举,姿态从容。我驻足良久,忽然明白:它之所以被唤作“天下第一塔”,未必因最高最古,而是因它把“活着”这件事,做得如此坦荡又如此倔强——被炸过,被淹过,被拆过砖,被改过名,可它始终是它,不改名,不改色,不改那一身琉璃的骨。</p> <p class="ql-block">檐角蹲着一只神兽,爪按云纹,目视远方。它曾被炮火震裂过一角,如今补得妥帖,新旧砖色微异,却毫不违和。就像整座塔:伤疤没被抹去,只是长成了另一道纹路。它不假装完好无损,也不沉溺于伤痕——它只是继续站着,继续在每一个清晨,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句没说完的宋词,余韵悠长。</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铁塔公园,是开封人散步、晨练、遛娃、发呆的地方。塔还是那座塔,可塔下,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有穿汉服拍照的姑娘,有举着冰棍追跑的小孩。它不再只是庙宇里的圣物,也不单是教科书里的文物——它成了街坊邻居的“老邻居”,是开封人心照不宣的坐标:迷路时,抬头找塔;想静一静时,绕塔三圈;春天来了,就坐在塔影里,看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p> <p class="ql-block">1961年,它成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可在我眼里,它早就是“重点”了——重点在老人讲古时的停顿里,重点在孩子数檐角时的笑声里,重点在每一块砖缝里钻出来的青苔里。它不靠称号活着,它靠开封的风、开封的雨、开封人的目光,一天天,一年年,活成了这座城的呼吸本身。</p> <p class="ql-block">修复后的塔内,第一层装了灯,装了扶手,也装了人间的体贴。我拾级而上,木梯微响,光影在砖壁上缓缓游移。忽然想起塔顶宝瓶里,还藏着净严法师刺舌血抄的《法华经》——最痛的血,写最静的经;最烈的火,炼最韧的塔。原来所谓“不倒”,从来不是石头硬,而是心火未熄,是代代人伸手扶它一把,再扶一把,扶成了习惯,扶成了本能。</p> <p class="ql-block">傍晚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把铁塔染成暖金,湖面浮光跃金,小船划开涟漪,塔影斜斜铺在水里,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散。它不声不响,却把整座开封的晨昏、悲喜、荣辱,都收进了自己八角十三层的沉默里——</p> <p class="ql-block">原来最硬的塔,是用时间一块块砌的;</p> <p class="ql-block">最韧的塔,是靠人心一辈辈守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