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返乡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腊月廿八的早晨,我是被一阵鸡叫醒的。那叫声从院子东角的鸡窝里钻出来,又撞上西墙弹回来,在堂屋里转了几个圈,终于钻进我的耳朵。我翻了个身,被子里还带着昨晚刚晒过的太阳味儿。母亲在灶房里烧火,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烟顺着黑漆漆的烟囱爬到屋顶,在半空里散开,成了豫东平原上第一缕炊烟。</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推开门,冷空气一下子扑过来,带着柴火味儿、鸡食味儿,还有谁家煮肉的香味儿。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三五个红灯笼,是母亲前几天挂的,说是等我回来看着喜庆。父亲蹲在压井旁磨刀,嚯嚯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把刀每年这时候才从墙上取下来,专门用来剁饺子馅。</p><p class="ql-block"> “起来了?”父亲头也不抬,“井水不凉,快洗洗。”</p><p class="ql-block"> 村里用的是自备深井。水龙头的把手上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打开后,清凌凌的水涌出来,溅到手上,果然不凉。地下水冬天是温的,这个秘密我小时候用压水井时就发现了。洗完脸,整个人清醒过来,这才看清院子里热闹得很——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羊圈里的绵羊咩咩地叫着。母亲拿些储草出来,倒进羊槽里,那些羊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欢快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母羊生两只小羊己经长大了”母亲说,“等你们走时带走一只熬汤喝。”</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东院的二大爷在咳嗽,西院的婶子在喊孩子吃饭,南边胡同里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是去镇上买菜的人回来了。隔着墙头,能看见邻居家屋顶上也冒着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里,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纱。</p><p class="ql-block"> 吃过早饭,母亲开始和面。她把面倒进大瓷盆里,加水,用手搅动,面粉和水的比例全凭感觉。面和好了,盖上湿笼布,放在炉火旁醒着。然后开始剁馅,韭菜鸡蛋的,芹菜羊肉的。父亲磨好的刀派上了用场,当当当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节奏均匀,像一首老歌。</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是闲不住的。大哥家的儿子,二哥家的闺女,加上我姐姐家的两个,四个孩子挤在院子里,玩什么都热闹。他们先是玩捉迷藏,最小的那个躲进了鸡窝,被母鸡啄了一下,哇哇大哭。奶奶跑过去,一边哄一边骂那只母鸡:“该死的鸡,敢啄俺孙,晌午就炖了你!”孩子立刻不哭了,瞪大眼睛问:“真的吗奶奶?”奶奶笑了:“炖,炖,把你妈也炖了。”孩子又笑起来,跑开去玩别的了。</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两个孩子因为争一个摔炮吵起来。男孩说:“这是我的!”女孩说:“是我先看见的!”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脸憋得通红。大嫂从屋里出来,一把抱起女儿:“走,妈带你去超市,想买啥买啥。”儿子一看急了,也跑过去:“我也去我也去!”刚才的争吵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四个孩子跟着大嫂出了门,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鸡在刨食,羊在叫唤。</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那时候才到我腰那么高,现在比房子都高了。树皮皴裂,枝干虬曲,像老人的手。每年秋天,树上挂满石榴,母亲总要挑最大最红的留着,等过年我们回来吃。今年天旱,石榴结得少,但母亲还是留了一篮子,藏在床底下。</p><p class="ql-block"> “别傻站着,去贴对子。”父亲递给我一沓红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春联。父亲的毛笔字在村里是数得着的,每年进了腊月,就有人拿着红纸上门求字。今年他早早写好,也给邻居写了几副。</p><p class="ql-block"> 门框上的旧对联已经撕掉了,露出灰白的墙皮。我刷上浆糊,把新对联贴上去,用手抚平。上联: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贴完大门的,又贴堂屋的门,厨房的门,就连羊圈鸡窝上,也贴了小条幅——“六畜兴旺”。</p><p class="ql-block"> 刚贴完,就听见村头大喇叭响起来。先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阵音乐,是《好日子》。音乐停了,村支书的声音传出来:“各位村民注意了啊,今天下午三点,在文化广场,乡贤理事会开会,讲村规民约,各家各户要派人参加啊。还有,村里舞蹈队晚上排练,参加镇上比赛的,都到广场集合。”喇叭里又放起歌来,这回是《在希望的田野上》。</p><p class="ql-block"> 母亲端着浆糊盆出来,看着新贴的对子,点点头:“嗯,像个过年的样儿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我沿着村里的水泥路闲逛,路两边是白墙,墙上画着彩绘——有二十四孝图,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乡村振兴的标语,还有几幅山水画。画工算不上多好,但颜色鲜艳,看着喜庆。路上遇到的人多起来,都是认识的,有的喊我小名,有的点点头,有的停下来问几句:“啥时候回来的?”“在城里咋样?”“回来多住几天吧?”</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口,看见几个大棚。白花花的塑料薄膜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几座雪山。大棚旁边停着几辆小车,牌照有本地的,也有郑州的,还有一辆是北京的。大棚里种的是草莓和反季节蔬菜。我掀开一个棚的帘子走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莓的甜香。几个城里人正弯着腰摘草莓,一个小姑娘提着小篮子,摘一个吃一个,嘴上脸上都是红汁儿。种草莓的是我小学同学,看见我进来,递过一个篮子:“尝尝,今年的草莓甜得很,不上化肥,城里人专门开车来摘。”</p><p class="ql-block"> 出了大棚,继续往前走。村西头是文化广场,这时候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上锻炼,一会儿转转腰,一会儿晃晃腿。广场边上有个小超市,门开着,不时有孩子跑进跑出,手里拿着零食或者小鞭炮。超市对面是卫生室,门也开着,穿着白大褂的村医坐在里面看手机。</p><p class="ql-block"> 广场北边搭了个戏台,平时空着,逢年过节才有戏。明天下午,县豫剧团要来唱《包青天》,村里人早就在传了。母亲说她要去听,父亲说电视里天天唱,有啥听的。母亲说电视里唱的和现场唱能一样?父亲就笑,说好好好,去去去。</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路上,看见几个妇女提着音响往广场走,是舞蹈队的。不一会儿,广场上就响起了音乐,是凤凰传奇的歌。她们排成两排,跟着节奏跳起来,动作整齐不整齐另说,那股认真劲儿是有的。几个男人站在旁边看,指指点点的,被跳舞的妇女骂了几句,也不恼,嘿嘿笑着走了。</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村子里更热闹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肉香飘得到处都是。这家的煮肉味,那家的炸丸子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孩子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出锅的丸子或者麻叶,一边吃一边跑。大人在门口喊:“回来吃饭!”喊几声没人应,就骂一句,自己回去吃了。</p><p class="ql-block">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村外。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毯子。今年的麦子长得好,年前立春,麦苗返青早,这会儿已经有半拃高了。地边上的杨树,枝条泛着青色,仔细看,能看见芽苞鼓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发芽了。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不知道在争论什么。</p><p class="ql-block"> 远处,村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里。炊烟升起来,在半空里散开,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朦胧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村口的,然后往里延伸,到最后,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把饺子馅调好了,正在包。父亲在摆桌子,准备吃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嗖的一声,烟花窜上半空,啪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他们的脸。</p><p class="ql-block">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倒了杯酒,慢慢喝着。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我说我自己来,她说你自己来是你自己来的,我夹的是我夹的。我只好埋头吃。</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收拾完,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父亲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母亲推醒他:“去床上睡,别在这儿冻着。”父亲睁开眼,迷糊了一会儿,说:“我没睡,我听着呢。”母亲就笑:“听啥听,电视里演的啥你都不知道。”父亲不承认,硬撑着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闹了一天,也困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大嫂二嫂把孩子们抱到床上,回来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其实没人在意,要的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院子里,夜凉如水,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亮得多,也多得多。东院的灯还亮着,能听见二大爷在咳嗽。西院的灯已经灭了,婶子他们睡得早。南边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是过路的人惊动了它们。更远处,村头大喇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广场上也没了声音,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沉入梦乡。</p><p class="ql-block"> 明天就是除夕了。再过几天,雨水也来了。此后,麦苗该起身了,树该发芽了,花该开了。而我,又要回城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但此刻,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隐隐约约的电视声,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肉香,看着满天的星斗,觉得这就是过年。不是那些热闹,不是那些吃喝,就是这种踏实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屋里喊:“还不进来?外头冷。”</p><p class="ql-block">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门关上的一刹那,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哪个性急的孩子,等不到三十晚上就放了。</p><p class="ql-block"> 年,就这样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