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秋词入画来：甪直油画写生与江南的千年对谈》

画在上海与荷兰间

甪直晨光

晨光微熹，秋露未晞，2025年尾我与来自山东的画友一起在甪直古镇的一座石桥畔，支开小小的画架开始油画写生。眼前的景致，恍若从一阙沉睡的宋词中苏醒：一道古朴的单孔石桥如虹饮涧，静卧于漾漾清波之上；两岸是错落的粉墙黛瓦，木格窗棂后，似有若无的人影与家常器物，勾勒出“人家”的温润轮廓；桥畔一树秋意，翠色未肯全褪，叶缘已悄然染上赭石与藤黄，恰是“秋色渐将晚，霜信报黄花”的时节注脚。这“小桥、流水、人家”的经典意象，不正是马致远笔下那天涯孤旅的反面，一曲安稳、丰足、萦绕着烟火炊息的江南日常吟唱么？

动笔

在艺术的长河中，江南从来不止是地理概念，更是一个被历代文心反复题咏、描绘的美学意境。宋人笔下的江南，尤为细腻多情。柳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写尽了其繁华与旖旎；而贺铸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则赋予其朦胧迷离的愁绪。至于苏轼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更是道出了江南光影瞬息万变的本质。我此刻面对的甪直，似乎浓缩了这一切：它有“画桥”的实体，有“参差人家”的格局，秋日清朗的“水光潋滟”中，又因水汽氤氲而自带一份“空蒙”的诗意。户外写生，便是以画笔为喉舌，与这千年的诗意进行一场直接的、当下的对话。

画友共绘

户外写生，意味着全身心的“在场”。这不同于在静谧画室中对照片或记忆的二次创作。当下，时值深秋，清晨的风已带清寒，掠过水面，泛起丝绸般的细纹，也摇动着树梢那一片片将黄未黄的叶子。光线是这场自然戏剧的主角：它从东边斜射而来，将石桥的拱腹映成暖融融的赭石色，而背光的一面则沉入青灰与群青交织的冷调中；白墙不再是单纯的白，向阳处是明亮的淡黄，背阴处则泛着天光的蓝紫。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极细的、金色的尘粒，让一切景物的边缘都变得柔和，整体笼罩在一层宋瓷般温润的“暖灰色调”里。这便是“外师造化”的真谛——自然本身，就是最伟大、最精微的色彩大师与光影导演。那些在画册中显得概念化的“固有色”，在这里被分解、重构为瞬息万变的“条件色”。写生者的眼睛必须像灵敏的感光版，捕捉这“日出江花红胜火”的绚烂，也记录“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微妙。

起稿铺色

这种直面自然的写生，对绘画创作有着不可替代的“筑基”与“铸魂”意义。首先，它训练的是画家最核心的观察力与概括力。面对繁杂的自然万象，你必须在短时间内决断：何为骨，何为肉？何处需精雕，何处可意到？正如我描绘眼前的石桥与屋舍，需迅速把握其结构主线，提炼出支撑画面的几何构成，而舍去琐碎细节。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删繁就简”的艺术锤炼。

局部欣赏

其次，写生是情感与生命体验的直接灌注。坐在风景之中，你听到的是潺潺水声、隐约人语，闻到的是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肌肤感受着风的温度和光的抚触。这一切感官体验，都会不自觉地融入你的笔触、你的色彩情绪里。画布上便不再仅仅是客观物象的转录，而有了“我”的体温、“我”的呼吸、“我”在此情此景下的心动。清代画家石涛所言“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正是此意。笔下甪直的水波，便可能因我此刻心境的宁静而显得格外澄明；那墙头的秋色，也或许因一丝对时光流逝的感喟而染上更复杂的色调。这份“真情实感”，是任何精密的技法都无法替代的画作灵魂。

局部欣赏

再者，户外写生是探索个人艺术语言的绝佳实验室。在应对变幻的光影、复杂的空间关系时，画家会不自觉地调动一切手段——或许是印象派式的色点并置来表现波光，或许是国画写意的线条韵律来勾勒屋檐，又或许是某种大胆的抽象化处理来传达心中的节奏。许多独特的笔触、个性的色彩组合，乃至风格雏形，往往就在这种与自然“短兵相接”的紧张创作中迸发出来。这幅甪直小画中，我或许就用刮刀堆砌了厚实的墙体质感，用薄油速扫表现了流水的透明，这些实验性的笔法，都将成为我个人语言库中的宝贵积累。

局部欣赏

最后，写生作品本身，就具有一种“即时性”的永恒魅力。它是一份视觉日记，封印了某个特定地点、特定时刻的光线、空气与心境。未来观看这幅画，我不仅能回忆起甪直的样貌，更能瞬间重返那个清冷的秋晨，那份专注于万物、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纯粹状态。这份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此刻真实”，赋予了写生作品直指人心的生命力。

局部欣赏

搁下画笔，端详这刚刚完成的甪直小幅油画。画中，石桥静默，秋树斑斓，流水似乎仍在潺潺流动。它不仅是江南一隅的风景切片，更是一封用油彩写就的、给这个秋天的情书，也是一次与宋词中那永恒江南的隔空唱和。户外写生，便是让画家从古典的诗意中汲取灵感，又在真实的呼吸里，为这古老的意境注入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鲜活的肌理与温度。它让我们深信，真正的创作，永远始于双脚站立大地，双目仰望（或平视）苍穹与人间烟火的那一刻。

怀旧风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