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蔚州：一场穿越明清的年味漫游

天高云淡

二月的蔚州，雪霁初晴，天光澄澈如洗，古墙映着淡青色的冬阳，我踏进这座未被喧嚣惊扰的明代古城。蔚州古城始建于北周，明洪武五年重筑，是全国保存最完好的夯土城垣之一；而“蔚州”之名，自北魏沿用至今已逾千五百年。此行恰逢春节刚过，红灯笼尚未摘尽，年俗余韵与历史肌理在街巷间悄然交织——雪痕未消，檐角微光，仿佛明清的年味，正踩着薄霜，缓缓踱进今日的晨光里。

城门巍然，三层飞檐在晴空下舒展如翼，朱红灯笼垂落，像一串未拆封的旧年祝福；行人穿拱门而过，影子被冬阳拉得细长，仿佛从《蔚州志》的墨线里踱了出来。我驻足仰望，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是洪武年间的夯土声，一声是今晨面馆蒸腾的热气。

蔚州古玩街的蓝金牌坊立在蓝天下，彩绘未褪，金线在阳光里浮出微光。“蔚州古玩街”五字端凝如古印，却见一位穿羽绒服的姑娘正踮脚拍灯笼，手机屏上倒映着飞檐与她发梢的雪粒——历史不端坐庙堂，它就站在你举手机的指尖，和你一起笑。

蓝金牌坊下我驻足良久，转角处“房山民俗馆”门前灯笼犹挂，粉墙黛瓦间，对联墨色未淡，三轮车静静停在刻字店旁。传统不是标本，是活在烟火里的呼吸：它在老师傅剪刀下簌簌落纸，在饸饹面出锅时腾起的白雾里，在药房红对联映着斜阳的暖光中。

“天下第一仓”石匾肃立，灰砖承着晴光，屋檐下木纹清晰如掌纹。据《蔚州志》载，此仓建于明初，曾储粮百万石以备边患；而今檐角悬着新挂的红绸，风一吹，像一卷未合拢的旧账本，正翻到“今岁丰稔”那一页。

石碑静默，横幅鲜亮——“祝全县人民春节快乐”红底金字，与琉璃飞檐、金马吉祥图并置，时空在此叠印。历史从未退场，只是换了一身新衣：它穿红袄，提灯笼，坐花车，也教孙女剪“福”字窗花。

街道悬灯如昼，红橙相间，葫芦缀在灯下微微晃动，像一串串晒干的吉祥话。车停在青砖旁，树影斜斜，电线杆上也缠着彩带——这哪里是街？分明是蔚州人用年味织就的一幅长卷，雪霁之后，徐徐展开。

花车巡游不息：“兴我蔚州，爱我家乡”的横幅掠过青砖；马年吉祥的金色骏马昂首于红绸之间；县委县政府的拜年花车缓缓驶过，鼓声未歇，人群笑语盈耳。我站在街边，看一位老者把糖瓜递给孙子，糖面沾着雪光，甜得刚刚好——年味，原是代代相传的那一点甜。

民俗馆内，剪纸墙上“刀镂彩染蔚萝花”七字灼灼生辉；蔚县剪纸为国家级非遗，以阴刻见长，薄纸透光，纹路如呼吸。我亲手贴了一张“福”字窗花，指尖触到纸背微糙的刻痕——这门手艺，正由眼前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师傅，在窗边灯下细细教给孙女。灯影摇晃，剪刀轻响，像四百年前的月光，落进今晨的窗棂。

博物馆里，陶塑书吏伏案执笔，青铜雁凫静卧展柜，骑马武士阵列如生；它们不言，却比任何解说更直抵人心：所谓文脉，不过是无数双手，在时间里一笔一划、一凿一刻，留下的体温——那体温，此刻正暖着我手心一碗刚端上的火锅。

暮色渐浓，王二小面馆蒸气氤氲，饸饹面筋道爽滑；华佗药房、国威大药房门前红对联映着斜阳；最后坐在百货大楼前，捧一碗热腾腾的火锅，青菜浮沉，金针菇舒展。古城的魂，不在高墙深院，而在这一筷一盏、一匾一灯之间——它不宏大，它只是热的，是红的，是等你掀帘进去，喊一声：“老板，加份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