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年归旧院

清雅秀丽

作者:清雅(山东) <p class="ql-block">  车子拐进最后一段土路,底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陈默熄了火,坐在车里愣了几秒。窗外天色渐暗,村庄稀稀拉拉亮着灯,没有连片霓虹,只有几点昏黄,沉在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他推开车门,拎起行李箱往下走。水泥路早就在身后到了尽头,此刻脚下只剩松软的泥地,一步一沉,带着冬天残留的潮气。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桠光秃秃的,几串红灯笼被风扯着,轻轻晃动。小时候他总在树下疯跑,摔得膝盖沾泥,奶奶站在院门口喊他回家吃饭,声音能飘过大半个村子。如今树没怎么变,喊他的人,步子却慢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屋里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出来,有点呛人,却让人莫名踏实。</p><p class="ql-block"> 奶奶正弯腰从大铁锅里端年糕,白雾腾起,糊住了她的老花镜。她抬手抹了一把,头发上沾了点白面,自己还没察觉。父亲蹲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斧头一下下落下,声音闷实,不慌不忙。母亲在厨房忙活,铁锅咕嘟作响,炖肉的香味漫得满院都是。</p><p class="ql-block">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奶奶的声音比去年又哑了一点,却还是那一句。</p><p class="ql-block"> 陈默“嗯”了一声,把箱子靠在墙边。一路上想好的客套话、报平安的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城里那些挤地铁的清晨、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与人周旋时的紧绷,在这一句平淡的招呼里,忽然就松了劲。</p> <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天上飘起细雪,不大,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灯光不算亮,影子拉得很长。桌上的菜都是老样子:红烧肉炖得软烂,炸丸子微凉却依旧酥脆,莲菜清脆,还有奶奶每年都做的皮冻,颤巍巍盛在盘中。</p><p class="ql-block"> 父亲开了瓶放了很久的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2陈默递了杯热饮。母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没一会儿就堆成小山。</p><p class="ql-block"> “在外边,别太拼。”父亲抿了口酒,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p><p class="ql-block"> 陈默低头扒饭,没应声。那些在城里独自扛过的难、咬着牙没说出口的委屈,在这一刻不必解释,也不必逞强。</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了,村里断断续续响起鞭炮声,烟花在远处天上炸开,亮一下,又暗下去。屋里暖烘烘的,陈默和奶奶坐在炕头。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着一件旧棉袄,针脚不算齐整,却很密实。</p><p class="ql-block"> “明年,还回来不?”奶奶忽然抬头,轻声问。</p><p class="ql-block"> 陈默握住她那双粗糙、冰凉的手,说:“回。”</p> <p class="ql-block">  他以前总觉得,过年要有仪式感,要有热闹、有新意、有体面。回来才明白,年根本不是什么盛大的事。不过是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院子,吃一顿熟悉的饭,听几句重复的唠叨,看看一年比一年更老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城市再大,灯火再亮,都只是路过。只有这扇木门、这口铁锅、这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才是能落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雪还在下,屋里很静,只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陈默靠在炕边,看着家人的身影,心里说不上多激动,就是安稳。</p><p class="ql-block"> 一年的奔波,一路的风尘,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算是回了根。 </p><p class="ql-block"> 人间最实在的年,不在朋友圈,不在远方,就在这一方旧院里,在这一盏灯下,在有人等你、有人盼你、年年都为你热着饭菜的人间烟火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