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甲子@与崇明岛的缘

杉龙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甲子前,从这儿开始,今又回到这儿;崇明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十年前的九月十二日,我背着铺盖卷,站在长征农场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风里裹着芦苇的清气,也裹着一点怯生生的豪情。那时的我们,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是胶鞋,肩上却已悄悄扛起了“文艺战士”的名分——不是真枪实弹,是手风琴、快板、油印小报,是田埂边排练时惊飞的白鹭,是晒谷场上借着夕照念台词的年轻声音。那栋老屋还在,门框歪了一点,砖缝里钻出几茎青苔,可它认得我,像老友重逢,不说话,只把影子轻轻铺在我脚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年年代前穿军装,从农场职工(干农活,但不是农民)转了个身,全家光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军装是发下来的,不是挑的。领口硬,肩章沉,照相那天我特意把帽檐压低一点,怕笑得太开,显得不够“革命”。其实心里早乐开了花——不是因为穿上这身衣裳,而是因为,从此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从崇明岛走出来的兵。那身军装,是农场给我的成年礼,是泥土与号角共同盖下的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视野宽了,世界观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次站在八达岭长城上,风大得吹得人眯眼。身后是穿军装的战友们,前面是盘踞山脊的巨龙。有人喊:“看,咱们的祖国!”我没应声,只把手指插进衣兜,摸到口袋里那张从农场带出来的、折了角的崇明地图。原来世界真能变大——不是靠走得多,而是心田里,悄悄种下了一片更辽阔的滩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甲子,又回到了当年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推开门,不是旧屋,是新筑的院落。浅墙黛瓦,铁艺门栏上缠着新抽的藤蔓,一辆黑车静静停在侧。我站在院中没动,听风掠过屋檐,像六十年前掠过芦苇荡。隔壁阿婆拎着菜篮经过,抬头一笑:“哟,老知青回来啦?”——她不记得我名字,却记得这岛认得的人,从来不会真正走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推门进屋,木地板温润,沙发松软,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窗帘半垂,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暖金。我坐下去,没开电视,也没翻手机,就那么坐着,听窗外几声鸟叫,听远处隐约的汽笛——是横沙码头的船,还是南门港的渡轮?分不清了。可这声音,和六十年前一样,是崇明的呼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位老人坐在沙发上,共同阅读一本杂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把杂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手指点着一行字,慢悠悠念出来。她笑,说“这句写得不像话”,他也不争,只把茶杯往她手边挪了半寸。杂志封面鲜亮,屋里安静,连阳光落下来都像怕惊扰什么。六十年,没写进史书,却一页页,翻在了这方寸沙发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对老年夫妇坐在户外的藤椅上,女士比出胜利手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忽然举起手,两根手指朝天一翘,像当年在农场汇演后台,紧张又得意地比划着“我们一定能行”。他笑着摇头,顺手把水壶往她那边推了推。红外套在风里轻轻鼓起,像一面小小的旗。石墙斑驳,地砖泛红,可那手势一点没老——它从1966年的晒谷场,一直举到了2026年的院门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摇椅轻晃,像小时候躺在农场草垛上看云。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她没躲,只把脚尖点着地,让椅子晃得更慢些。砖墙静默,围栏低矮,连时光都放轻了脚步。原来所谓归来,并非回到原点,而是终于能坐在自己种下的树荫下,不赶路,只摇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照片压在书桌玻璃板下,边角微卷。他们站在老屋门前,她衣领上那枚白结,像一朵没凋的栀子。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5:38,2月19日——不知是哪年的晨光,也不必查。有些时刻,本就不为纪年,只为记得:我们曾那样并肩站着,站成崇明岛上,两棵不弯的芦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黑白、肖像、年轻、衬衫、平静,我缺乏自信,又不甘俗气,一个甲子在起伏中螺旋爬啊爬,累!一切不求回报,上天有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甲子,不是六十年,是潮涨潮落间,一次又一次的靠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崇明岛从不催人,它只静静等——等你把远方走成乡音,把军装叠进樟木箱,把白发梳成芦花,再轻轻,落回它宽厚的掌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甲后,习油画,一生皆在变化中。</span></p>